三月十日上午十点,深圳南山科技园创新大厦五楼,浩宇基础研究院。四百平米的办公区依然空旷,但多了些人烟味——陈薇的工位周围堆满了列印出来的论文和图纸,白板上写满了微內核调度算法的数学推导。她戴著降噪耳机,盯著屏幕上正在跑模擬的ipc延迟数据,眉头紧锁。优化了三天,延迟从15微秒降到9微秒,但离林浩给的“5微秒以內”目標,还差得远。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陈薇没回头,她知道是林浩——只有他的脚步这么轻,这么快。林浩走到她身后,没看屏幕,而是递过来一份文件夹。很薄,就五六页纸。
“新任务。”他说。
陈薇摘下半边耳机,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標题:“关於组建晶片架构设计团队的初步构想”。她愣了一下,继续翻。第二页是技术路线图,分三阶段:指令集定义、微架构设计、物理实现。第三页是人员需求,列了七八个职位:指令集架构师、微架构设计师、验证工程师、后端物理设计……第四页是预算估算,第一个数字是五千万,单位人民幣。
她合上文件夹,抬头看林浩。林浩站在那儿,背对著窗,晨光从他身后透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但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要做晶片?”陈薇问,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著难以置信的重量。
“对。”林浩说。
“哪种晶片?显卡?音效卡?还是……通用处理器?”
“移动soc。”林浩说,“系统级晶片。cpu、gpu、dsp、isp、基带,全集成。目標平台是智慧型手机和平板电脑。”
陈薇盯著他,看了整整十秒。然后她笑了,是那种带著荒诞感的、近乎嘲讽的笑。
“林浩,你知道做一颗晶片要多少钱吗?五千万?五千万只够流一次片,如果失败了,就没了。你知道做一颗移动soc要多复杂吗?要定义指令集,要设计微架构,要做验证,要做后端,要流片,要封测,要驱动,要生態。英特尔做了四十年,amd做了三十年,arm做了二十年。我们呢?浩宇,一个做游戏的公司,去年才赚了一个亿利润,你拿五千万出来,说要做晶片?”
她站起来,把文件夹拍在桌上。“这不好笑。如果你是想测试我的抗压能力,可以直说。但用这种玩笑,很没意思。”
林浩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深圳的春天来了,楼下的榕树抽了新芽,绿得晃眼。远处工地上的塔吊在缓慢转动,像巨大的时针,丈量著这座城市的生长速度。
“2005年,英特尔市值一千五百亿美金,amd两百亿,arm刚上市,市值三十亿美金。”林浩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但十年后,英特尔的市值会原地踏步,amd会起死回生,arm的市值会涨到一千五百亿。知道为什么吗?”
陈薇没接话。
“因为移动网际网路来了。”林浩转过身,看著她,“pc的时代要结束了,未来是手机和平板的时代。而手机和平板需要的是低功耗、高性能、高集成的soc,不是英特尔那种笨重的x86架构。arm抓住了这个机会,但它只做ip授权,不做晶片。这就留下了一个口子——如果有人能基於arm指令集,设计出比高通、比三星、比联发科更好的soc,就能在移动时代分一大块蛋糕。”
“所以你要基於arm做?”陈薇皱眉,“那还要我们定义什么指令集?直接用arm的指令集不就行了?”
“不。”林浩摇头,“arm的指令集是精简指令集,但还不够精。我们要做自己的指令集,一套专门为移动计算优化的、更简洁、更高效、更安全的指令集。名字我都想好了,叫『星核』。”
他在白板上写下一个单词:starcore。下面画了一个简单的架构图:32位指令集,支持simd,支持虚擬化,支持安全扩展。
“为什么?”陈薇问,“另起炉灶,意味著要重新做编译器,做作业系统,做所有软体生態。这比基於arm做,难一百倍。”
“因为只有自己做指令集,才能真正掌控技术栈。”林浩说,“用arm的指令集,你永远要付授权费,永远受制於人。而且arm的指令集是三十年前设计的,为了兼容,背了太多歷史包袱。我们可以从头设计,只为移动计算优化,砍掉所有冗余指令,简化解码逻辑,降低功耗,提高性能。”
他走到陈薇的电脑前,调出一个文档,是“星核”指令集的白皮书草案。上面详细定义了指令格式、寻址模式、寄存器文件、异常处理机制。文档很专业,很详细,像一份已经酝酿多年的技术標准。
陈薇快速瀏览,越看越心惊。这套指令集设计得非常精妙,很多理念她在斯坦福的研討会上听过,但还停留在学术討论阶段。比如“混合长度指令”,常用指令用短编码,复杂指令用长编码,节省代码空间。比如“预测执行优化”,编译器可以標记分支预测信息,硬体提前预取。比如“內存安全扩展”,硬体强制检查数组越界和空指针。
“这是谁设计的?”她问。
“我。”林浩说,“但只是个草案。需要你来完善,来验证,来把它变成真正的標准。”
陈薇合上电脑,坐回椅子,双手抱在胸前。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林浩,我承认,这套指令集设计得很好,甚至可以说……超前。但做晶片不是写文档,是要真金白银流片,要面对物理世界的无数不確定性。五千万,只够做一次流片。如果失败,这五千万就打水漂了。浩宇现在虽然赚钱,但盛大在围剿,腾讯在观望,游戏业务並不稳固。你把一半利润拿来赌晶片,万一输了,公司可能就没了。”
“我知道。”林浩点头,“但有些事,现在不做,就永远没机会做了。2005年,中国还没有一家公司敢做通用处理器。华为在做通信晶片,但没做cpu。展讯在做基带,但没做soc。如果我们现在开始,用五年时间打磨指令集和微架构,用三年时间做第一颗验证晶片,到2010年移动网际网路爆发时,我们就能拿出可用的產品。那时候,市场空白,需求爆发,我们就是第一批玩家。如果等到2015年、2020年再入场,就晚了,市场已经被高通、三星、苹果瓜分完了,我们连汤都喝不到。”
他走到白板前,在“星核”下面写了一个时间表:
2005-2007:指令集定义,微架构设计
2008-2009:第一颗验证晶片流片
2010-2012:產品化,生態建设
2013-2015:市场扩张,挑战巨头
“七年规划。”林浩说,“我需要一个人来领导这个项目。这个人要懂计算机体系结构,要懂编译器,要懂作业系统,要有学术视野,也要有工程实现能力。我觉得你是最合適的人。你在斯坦福做的博士论文就是关於超標量处理器的微架构优化,你懂。而且,你回国,不是为了赚高薪,是为了做点真正有意义的事,对吧?”
陈薇没说话。她看著那个七年规划,看著“星核”两个字,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在斯坦福,她每天埋在论文和实验里,研究著那些可能永远无法落地的“先进理念”。她的导师常说:“陈,你的想法很好,但工业界不会採纳,因为太激进,风险太大。”现在,有人对她说:“你的想法很好,我们来把它做出来,不管多激进,不管风险多大。”
这种感觉,像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突然看到绿洲。但绿洲可能是海市蜃楼。
“团队呢?”她问,“晶片设计是团队工程,不是一个人能搞定的。指令集架构师、微架构设计师、验证工程师、后端工程师、模擬工程师……这些人,去哪儿找?”
“国內有。”林浩说,“中科院计算所、微电子所、国防科大,有一批做『龙芯』的专家。他们做的是桌面cpu,思路可能和我们不一样,但基础是通的。台湾也有,联发科、威盛,有很多有经验的工程师,我们可以挖。国外也有,硅谷、奥斯汀、以色列,只要有真本事,钱不是问题。你来列名单,我去谈。”
“那……如果失败了呢?”陈薇看著他,“如果七年过去,我们烧了几个亿,最后晶片做不出来,或者做出来没人用,怎么办?”
“那就认。”林浩说,“但我相信不会失败。因为方向是对的,团队会是顶尖的,钱我会持续投入。而且,我们不只是为了做晶片而做晶片。晶片是载体,上面跑的是我们的作业系统,我们的编译器,我们的应用。全栈打通,体验才能做到极致。这件事,值得赌上一切。”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移到了陈薇的桌面上,照亮了那些写满公式的草稿纸。空气里有新电脑的塑料味,有印表机的墨粉味,还有一种紧绷的、像弓弦拉到极致的张力。
陈薇想起2001年,她在斯坦福图书馆,读到安迪·格鲁夫的那本书《只有偏执狂才能生存》。书里说,技术公司必须时刻警惕战略转折点,在趋势来临前提前布局,否则就会被时代拋弃。当时她觉得那是大公司的游戏,小公司活著就不错了,哪有余力看十年后。
但现在,一个做游戏的小公司创始人,站在她面前,用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规划著名一个挑战世界巨头的七年战爭。而且,他不是在吹牛,是在用严谨的技术文档、清晰的路线图、和真金白银的投入,告诉她:我是认真的。
疯狂。但疯狂里,有种让人血脉賁张的魅力。
“我需要时间考虑。”陈薇说。
“多久?”
“三天。”
“好。”林浩点头,“这三天,你可以去中科院计算所,去华为,去任何你觉得能验证这个想法可行性的地方。所有差旅费,公司出。三天后,给我答覆。”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下,回头:
“陈博士,你知道为什么叫『星核』吗?”
“为什么?”
“因为晶片是资讯时代的星核。它点亮了手机,点亮了电脑,点亮了网际网路,点亮了整个人类文明。未来,它会点亮更多东西:汽车,家电,城市,甚至人体。谁掌握了星核,谁就掌握了点亮未来的火柴。我想把这根火柴,握在中国人手里。”
说完,他推门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陈薇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得她眼睛发酸。她低头,看著桌上那份文件夹,看著“晶片架构设计团队”那几个字。
然后,她打开电脑,订了一张去北京的机票。
三天后,三月十三日,下午四点。陈薇回到浩宇研究院,风尘僕僕,但眼睛很亮。她直接走进林浩办公室,把一份名单拍在桌上。
名单上有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是简歷摘要和联繫方式。有中科院计算所的资深研究员,有华为海思的前架构师,有在硅谷做了十年cpu设计的华裔工程师,甚至还有一个从英特尔退休的顶级验证专家。
“这些人,我谈过了。”陈薇说,“有一半表示有兴趣,但要看我们到底有多认真。另一半在观望。我们需要一个技术负责人去和他们深入聊,聊指令集,聊微架构,聊技术愿景。这个人不能是你,因为你太年轻,他们不会信。得是我。”
林浩看著名单,点头:“好。你来负责面试,定薪资,组团队。预算,按你谈的给。办公室,我在这栋楼再租一层。设备,你列清单。只有一个要求:三个月內,核心团队到位,开始工作。”
“晶片项目叫什么名字?”陈薇问。
“星核。”林浩说,“但对外,叫『浩宇半导体事业部』。对內,代號『星火』——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陈薇笑了。这是她加入浩宇后,第一次真正地笑。
“行。”她说,“那这燎原的第一把火,我来点。”
她转身离开办公室,脚步很快,很稳。走廊里响起她打电话的声音:“王工,我是陈薇,浩宇半导体事业部的。您明天下午有时间吗?我们聊聊指令集扩展的事……”
林浩走到窗边,看著楼下的深圳。暮色渐合,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倒映在地面的星河。
而“星核”这颗种子,在这一天,埋进了土里。
它需要七年,才能长成大树。
但林浩有耐心。
因为未来,值得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