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八日,下午三点。深圳宝安机场t3航站楼国际到达厅,空气里有消毒水、咖啡和疲惫旅人身上混杂的气味。陈薇推著两个巨大的行李箱走出来,三十二岁,深灰色羊绒大衣,牛仔裤,帆布鞋,头髮在脑后扎成简单的马尾,没化妆,脸上带著长途飞行的倦意,但眼睛很亮,是那种长期专注思考后特有的、清醒锐利的光。
她站在出口,看著眼前这座陌生的城市。2005年的深圳机场还很简陋,gg牌上大多是本地电器和服装品牌,人群嘈杂,粤语、普通话、各地方言混在一起。和硅谷的秩序井然、斯坦福的寧静致远,完全是两个世界。
行李箱里除了衣服和书,最重要的是一个硬碟,里面存著她在斯坦福博士期间的所有研究资料,和出发前三天收到的那份邮件附件。邮件是林浩发来的,標题只有两个字:“邀请”,附件是一份pdf文档,文件名是“operating systems 2015: a roadmap”。她本来没打算打开——每天收到太多猎头和公司的邮件,但发件人地址是“??,浩宇科技,她知道这家公司,做游戏的,据说创始人只有十八岁。一个做游戏的公司,能对作业系统有什么真知灼见?
但那天晚上,在帕罗奥图的公寓里,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附件。然后,看到了那篇让她一夜未眠的文档。
文档只有二十页,但內容惊心。第一部分是歷史回顾,从multics到unix,从windows到linux,脉络清晰,洞察深刻。第二部分是现状分析,指出当前作业系统的根本矛盾:越来越庞大的內核,越来越复杂的调度,越来越低的安全性和可靠性。第三部分是趋势推演,提出了几个大胆的预测:微內核会復兴,虚擬化会普及,服务化架构会成为主流,作业系统会从“管理硬体”转向“管理资源和服务”。
这些观点,有些她在学术圈討论过,有些是她正在思考但还不成熟的,有些则超前得让她脊背发凉——比如文档中详细描述了一种叫“容器”的技术,说它会让应用部署和迁移变得像复製文件一样简单;比如预言行动装置会成为主流计算终端,作业系统必须为触摸、语音、传感器优化;比如提出作业系统应该具备“自愈”能力,能自动检测和修復安全漏洞。
最让她震撼的是文档最后一页,用加粗字体写的一句话:“未来十年,作业系统的竞爭,不是功能的竞爭,是生態的竞爭。谁能打造一个从晶片到编译器、到內核、到框架、到应用的全栈技术体系,谁就能定义下一个计算时代。”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里积压已久的困惑。在斯坦福,在硅谷,所有人都在谈应用,谈商业模式,谈ipo。没人关心作业系统,关心编译器,关心那些底层、枯燥、但决定计算世界根基的东西。大家觉得那是微软、是英特尔、是ibm该操心的事,创业公司做这个,是自杀。
但这个十八岁的中国少年,不仅在想,还写成了一份逻辑严密、视野宏大的技术路线图。更关键的是,他在邮件里说:“浩宇成立了基础研究院,我们在做自己的编译器,在做分布式文件系统,现在,缺一个能定义下一代作业系统架构的人。我觉得你是这个人。”
很直接的邀请,没谈薪水,没谈职位,只谈技术,谈愿景。但陈薇被打动了。不是被“高薪诚聘”打动,是被那份文档里展现出的、超越年龄的技术洞察和野心打动。她想起导师的评价:“陈,你是三十年一遇的天才,但天才需要合適的土壤。硅谷现在太浮躁了,也许你应该回中国看看,那里正在发生巨变。”
於是她买了机票,飞了十六个小时,站在了这里。
手机响了,是简讯:“陈博士,我是林浩,在7號出口等您。黑色外套,背双肩包。”
她推著箱子走过去。7號出口人不多,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很年轻,真的只有十八九岁的样子,穿一件简单的黑色连帽衫,牛仔裤,背著一个半旧的深蓝色双肩包。他站在那儿,没看手机,只是安静地看著出口方向,眼神很定,不像在等人,像在思考什么。
陈薇走过去,林浩看到她,点头,没笑,只是伸手:“陈博士,我是林浩。路上辛苦了。”
握手。林浩的手很稳,有力。然后他自然地接过一个行李箱,说:“车在外面。研究院离机场四十分钟,我们车上聊。”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进入主题。陈薇喜欢这种风格。
车是普通的別克商务车,司机沉默地开车。林浩坐在副驾,陈薇坐后排。车开出机场,上了高速,窗外是深圳早春的景色,高楼,工地,绿树,混杂在一起,有种野蛮生长的活力。
“文档你看完了?”林浩开口,没回头。
“看完了。”陈薇说,“写得很好。但有几个问题。”
“你说。”
“第一,微內核的理念很早就有了,但性能一直是个问题。你的文档里提到用『ipc优化』和『共享內存』解决,但具体怎么做?第二,你说作业系统要为行动装置优化,但现在行动装置性能太弱,跑完整作业系统不现实。第三,全栈技术体系,意味著要从晶片到应用全部自己掌控,这需要天文数字的投资和至少十年时间。浩宇一个游戏公司,凭什么?”
问题很尖锐,直指核心。陈薇想看看,这个十八岁的少年,是只有想法,还是有真材实料。
林浩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前座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2005年,平板还是稀有物。屏幕上是手绘的架构图和数学公式。
“第一个问题,ipc优化。”林浩的声音平稳,“我们不用传统的消息传递,用『零拷贝』和『內存映射』。內核和用户態服务共享一块內存区域,用原子操作同步。这是算法,验证过,延迟能降到微秒级。”
陈薇看著屏幕上的公式,是某种锁无关队列的变种,设计很精妙。她快速心算,性能提升可能真的能达到数量级。
“第二个问题,行动装置。”林浩切换到下一页,“性能弱,所以作业系统要更轻。我们基於linux,但砍掉所有非必要模块,內核体积控制在2mb以內。调度器用混合策略,前台应用给实时优先级,后台服务用协作式。显示驱动用用户態渲染,减少內核开销。电源管理用预测算法,根据使用习惯动態调整频率。这样,在200mhz的arm晶片上,也能流畅运行。”
“arm?”陈薇皱眉,“现在主流是x86。”
“未来是arm的。”林浩说,“行动装置需要低功耗,arm是唯一选择。英特尔太傲慢,没意识到这一点。等他们意识到,已经晚了。”
语气篤定,像在陈述事实。陈薇想起文档里对移动计算时代的预言,心里一动。
“第三个问题,全栈体系。”林浩切换到最后一页,是一个金字塔形的技术栈图,“晶片,我们不做,但和国產厂商合作,定製指令集。编译器,我们在做,基於llvm,目標是为我们的作业系统生成最优代码。作业系统,你来做。框架,我们有游戏引擎和im框架,可以迁移。应用,我们有游戏和平台,是第一批生態。钱,浩宇现在每年有一个亿利润,全投进来。时间,我有耐心。十年不够,就二十年。”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陈薇看著那个技术栈图,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创始人,突然有种不真实感。在硅谷,没人敢想这么大的事。但在中国深圳,一个游戏公司老板,在认真规划一个挑战微软、英特尔、谷歌的技术帝国。
“为什么?”她问,“做游戏很赚钱,为什么要做这种吃力不討好的事?”
“因为我想定义规则,不是遵守规则。”林浩转过身,看著她,“陈博士,你在斯坦福,应该见过硅谷的公司是怎么起来的。微软定义了pc时代,谷歌定义了搜索时代,苹果即將定义移动时代。他们成功的核心,不是应用多好,是掌握了底层技术栈,掌握了生態。中国公司现在都在做应用,做模式创新,但底层技术全是別人的。晶片是英特尔的,作业系统是微软的,编译器是gcc的,资料库是oracle的。我们在別人的花园里种花,花种得再好,花园主人说铲就铲。”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
“浩宇现在有现金,有人才,有时机。我想赌一把,赌我们能在中国,建一个自己的技术花园。从作业系统开始,从编译器开始,从最苦最累最基础的东西开始。也许失败,也许十年后浩宇已经不存在了。但万一成功,中国网际网路就有了自己的根,自己的魂。这个事,值得做。”
车窗外,深圳湾大桥出现在视野里,海面辽阔,对岸香港的山峦在薄雾中隱约可见。陈薇看著窗外,很久没说话。
她在斯坦福,听过无数宏大的愿景。但那些愿景,大多是为了融资,为了上市,为了財富自由。而这个十八岁少年的愿景,关乎一个国家的技术自立,关乎一代人的计算未来。听起来像口號,但他眼神里的篤定,他文档里的严谨,他技术方案里的深度,都在告诉她,这不是口號,是信仰。
车驶入南山科技园,停在一栋写字楼下。林浩下车,帮她拿行李。“研究院在五楼。现在只有四个人,你是第五个。很冷清,但很自由。没人催你出成果,没人逼你发论文。你要做的,就是思考,然后把你认为对的东西,做出来。”
他们走进电梯,上五楼。电梯门开,是四百平米空旷的办公区,只有四张桌子有人。吴瀚、李想、陈建国,还有一个新来的做图形学的年轻人。四个人看到陈薇,都站起来,点头示意。
“这是陈薇,斯坦福博士,编译器专家,以后负责作业系统架构。”林浩简单介绍,“陈薇,这是吴瀚,分布式存储。李想,自然语言处理。陈老,编译器优化。小刘,图形学。以后你们是同事。”
陈薇点头,目光扫过这个简陋但专注的团队。没有格子间,没有kpi,没有管理层。只有几台电脑,几块白板,和几个眼里有光的人。
“你的工位在那边。”林浩指著一个靠窗的位置,桌上已经摆好了新的电脑和双屏,“需要什么设备,列清单给王磊。需要什么人,发jd给我,我去招。你的第一个任务:写一份详细的作业系统架构设计文档,把你对微內核、移动优化、全栈生態的想法,全部放进去。时间,一个月。一个月后,我们討论,定稿,然后开始写代码。”
很直接的任务,很重的担子。但陈薇喜欢。在斯坦福,她写论文,做实验,但总觉得隔靴搔痒。现在,有人给她一个画布,说“你来设计未来”,这种诱惑,对一个技术人来说,无法抗拒。
“薪水呢?”她问,很实际的问题。
“年薪一百二十万,税后。期权1%,四年成熟。住宿公司安排,交通实报实销。”林浩说,“如果觉得低,可以谈。”
一百二十万,在2005年的中国,是天文数字。陈薇在斯坦福的博士后年薪不到八万美金,税后更少。这个待遇,足以让她在国內过上顶尖的生活。
但她知道,她不是为了钱来的。
“够了。”她说,“我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林浩从背包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她,“这里面是浩宇现有技术栈的文档,还有我对作业系统的一些零散思考。你先看,有问题隨时找我。我办公室在隔壁,不过大部分时间我在游戏业务那边。研究院这边,你全权负责,只对我匯报。”
他说完,点点头,转身离开。脚步很轻,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薇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插上u盘。电脑屏幕亮起,桌面很乾净,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未来”。
她点开,里面是上百个文档,从晶片指令集到编译器优化,从內核调度到应用框架,分门別类,井井有条。每个文档都有详细的注释和思考,有些地方还標著“待討论”“可能有更好的方案”。
她打开一个关於微內核ipc优化的文档,里面是林浩手写的数学推导和性能测试数据。字跡工整,逻辑严谨,像一篇顶级会议论文的草稿。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温暖的光斑。远处,深圳的城市天际线在午后的光晕中伸展,像一张正在绘製的蓝图。
陈薇深吸一口气,打开编译器,开始写她回国后的第一行代码。
不是论文,不是实验,是一个可能改变中国计算未来的作业系统的,第一行代码。
键盘声响起,清脆,坚定,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像心跳,像誓言。
而浩宇基础研究院的第五个人,第一个海归博士,在这一天,正式加入了一场漫长、艰难、但可能伟大的远征。
目標:建一座花园,从最底层的一砖一瓦开始。
而陈薇,將成为那个最重要的建筑师之一。
静待她,画出第一张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