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五日,深圳气温骤降至五度,湿冷的北风裹挟著细雨,抽在创新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发出细密的、让人心烦意乱的噼啪声。五楼西侧,原本是“山海”项目组的地盘,现在被清空了。四百平米的开放空间,只摆了十张办公桌,每张桌配一台顶配电脑——戴尔precision工作站,双屏,32gb內存,这在2005年是奢侈配置。但此刻,大部分桌子空著,只有三张有人。空气里有种空旷的、未完成的寂静,和远处游戏业务区传来的键盘声、电话声、庆祝某项目上线的欢呼声,形成刺耳的反差。
林浩站在入口处,看著墙上新掛的牌子:“浩宇基础研究院”。白底黑字,亚克力材质,很简洁。牌子下面贴著一张a4纸,是研究院的招聘启事,只有寥寥几行:
“浩宇基础研究院招聘研究员
方向:分布式系统、编译器、作业系统、自然语言处理、图形学
要求:博士或同等研究经验,有顶级论文或开源项目贡献
待遇:面议,上不封顶
联繫人:林浩”
很简单的启事,贴在浩宇官网,掛在清华北大的bbs,发给了中科院计算所、微软亚洲研究院、谷歌中国的几个朋友。一个月,收到简歷二百多份,电话面试六十人,现场面试十五人,最终录用的:三人。
第一个月,只招到三个人。
此刻,那三个人坐在各自的工位上,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最左边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叫吴瀚,清华计算机系博士,之前在微软亚洲研究院做分布式存储,因为“想做的研究太基础,公司不给资源”辞职。中间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生,李想,浙大硕士,在阿里做搜寻引擎內核优化,被林浩“下一代人机互动”的愿景打动跳槽。最右边是个头髮花白的老者,陈建国,五十六岁,中科院计算所退休研究员,专攻编译器优化,是林浩三顾茅庐请来的。
三张桌子,三个人,面对四百平米空荡荡的办公区,和窗外灰濛濛的雨天。
“林总,”吴瀚忍不住开口,声音在空旷里有些迴响,“我们……具体研究什么?分布式存储方向很广,是做文件系统,是做资料库,还是做云计算?”
“都做。”林浩走到白板前,拿起笔,“但第一步,做一个能在十万台机器上跑,数据不丟,延迟可控,还能自动扩容缩容的分布式文件系统。名字我想好了,叫『盘古』。”
他在白板上写“gfs”,然后划掉,写上“pangufs”。
“google有gfs,但他们不开源,而且设计目標是大文件,不適合小文件。我们要做的,是能同时处理大文件和小文件,支持强一致性,还能跨地域容灾。吴瀚,你负责架构设计。我给你六个月,出原型。要多少人,你开口。”
吴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六个月,从零做一个对標gfs的分布式文件系统,还要更强。这目標,在微软亚研都不敢提。
“林总,”李想轻声问,“那我的方向……自然语言处理,具体做什么?”
“做两件事。”林浩写下“nlp”,“第一,中文分词和词性標註,准確率做到99%以上。第二,语义理解,能根据一句话,判断用户是想搜索、想聊天、还是想下达指令。目標:让机器能像人一样理解中文。”
“这……这需要大量语料和算力。”
“语料我有。浩宇游戏平台的聊天记录,每天几千万条,已经脱敏处理。算力,我给你配十台伺服器,不够再加。”林浩看向她,“李想,我知道现在主流nlp还停留在规则匹配。但我要你跳过去,直接做深度学习。用神经网络,训练一个语言模型。算法框架我这里有份草稿,你参考。”
他递给李想一份手稿,上面是transformer架构的简化版——原论文2017年才发表,但现在林浩提前拿出来了。李想快速翻阅,眼睛越睁越大。
“这结构……没见过。自注意力机制?残差连接?这些想法太超前了……”
“超前才有价值。”林浩说,“你按这个思路做,有问题隨时问我。目標:一年后,我们的中文分词模型,要比业界最好水平高五个百分点。”
最后,他看向陈建国。“陈老,编译器优化,我要你做一个能自动把c 代码编译到ar快20%,体积小30%。”
陈建国推了推老花镜,声音沉稳:“年轻人,你知道做编译器有多难吗?gcc做了二十年,llvm也在起步。我们从头做,没五年出不来成果。”
“不用从头做。”林浩说,“基於llv快20%。”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嘶嘶声,和窗外淅沥的雨声。目標一个比一个宏大,一个比一个不切实际。分布式文件系统对標google,自然语言处理跳过传统方法用深度学习,编译器优化要超越gcc二十年积累。这不像研究院,像科幻小说设定集。
“林总,”吴瀚终於开口,语气谨慎,“这些方向,都很前沿,也很有价值。但……投入產出比怎么算?可能三五年都看不到商业应用。浩宇现在游戏业务赚钱,但能一直赚吗?万一中间现金流断了,研究院怎么办?”
问题很现实。这也是过去一个月,面试了六十个顶尖人才,最终只留下三个的原因。大部分人听到研究方向,眼睛会亮,但听到“可能三年没產出”,就摇头了。在2005年,网际网路泡沫刚过,大家都想赚快钱。没人愿意赌一个不確定的未来。
“现金流的事,我来解决。”林浩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湿漉漉的城市,“浩宇游戏业务,今年至少还有一个亿利润。平台和gg,也在增长。养研究院,够了。而且,研究院的成果,未来会反哺业务。分布式文件系统,能让我们平台存储成本降80%。自然语言处理,能让o?的语音交互更智能。编译器优化,能让我们在移动时代到来时,有最锋利的武器。”
他转过身,看著三人。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担心浩宇只是一时兴起,担心林浩年轻气盛,担心钱烧完了项目就停。我没办法向你们证明未来,我只能告诉你们我的判断:移动网际网路十年內会来,数据爆炸五年內会发生,人工智慧会改变一切。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那个未来做准备。等未来来了,我们再开始,就晚了。”
他走回白板前,在那几个研究方向下面,写下一行字:
“我们不是在为浩宇工作,是在为十年后的中国网际网路打地基。”
字写得很用力,粉笔几乎折断。
办公室里很安静。三个人看著那行字,看著这个只有十八岁、但眼神坚定得像磐石的创始人。
“我加入。”陈建国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在计算所待了三十年,见过太多好想法因为没钱、没支持、没耐心死掉。你愿意投钱,愿意等,我就愿意干。编译器,我接了。”
“我也干。”吴瀚深吸一口气,“在微软,我想做真正突破性的存储系统,但他们只让我优化现有產品。这里,你让我从零做。就冲这个,我赌了。”
李想咬了咬嘴唇,然后点头:“深度学习……我没做过,但我想试试。如果真能让机器理解中文,那太酷了。”
三个人,三个顶尖人才,在2005年湿冷的深圳,在一个空旷的办公室里,接下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林浩笑了。是那种很淡的,但眼里有光的笑。
“好。那今天,浩宇基础研究院,正式开工。吴瀚,你列硬体清单。李想,你建语料库。陈老,你搭编译环境。需要什么,直接找王磊。从今天起,研究院独立预算,独立匯报,只对我负责。你们只有一个任务:做出世界级的东西。”
三人起身,走向自己的工位。键盘声响起,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像孤独但坚定的心跳。
林浩走出研究院区域,回到主办公区。这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玩家客服的应答声,美术组的爭吵声,混成一片嘈杂但充满生命力的交响。王磊迎上来,脸色不太好。
“老大,研究院这个月预算出来了。”他把表格递过来,“硬体採购一百二十万,薪资支出六十万,还没算后续的伺服器和带宽。一个月一百八十万,一年两千多万。游戏业务那边,这个月流水有点下滑,盛大的补贴战太狠了……”
“知道了。”林浩没看表格,“钱照批。游戏业务的下滑,用运营活动拉回来。研究院的钱,一分不能少。”
“可董事会那边……”王磊压低声音,“红杉的沈总昨天打电话,问研究院的进展。我说才招了三个人,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让林浩別太激进』。”
“回復他:研究院是战略投资,短期看不到回报,但长期价值无限。红杉如果担心,可以开股东会,我解释。”林浩语气平静,“但钱,必须给。”
王磊嘆了口气,不再劝。他知道林浩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
林浩走回自己办公室,关上门。窗外雨更大了,天色暗得像傍晚。他打开电脑,调出研究院的长期规划图。上面標著时间线:2005-2007,基础技术积累;2008-2010,產品化尝试;2011-2015,生態构建。每个阶段下面,是具体的技术目標和商业目標。
很宏大的蓝图。但实现它,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时间,需要运气。
而现在,只有三个人,一百八十万月支出,和外面虎视眈眈的对手。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沈总,是我,林浩。研究院的事,我想跟你聊聊。”
电话那头,沈南鹏的声音很平静:“你说。”
“我知道你觉得我激进。但网际网路的下半场,贏家一定是那些在基础技术上布局最早的人。浩宇现在有机会,我不想错过。红杉如果信我,就让我赌。如果不信,我可以签对赌协议:五年內,研究院出不来一个世界级成果,我个人股份赔给你。”
沉默。长久的沉默。然后沈南鹏说:
“林浩,你今年十九岁。五年后,二十四岁。如果输了,你就一无所有了。值得吗?”
“值得。”林浩说,“因为如果贏了,浩宇就不是一家游戏公司,是能定义下一个时代的技术公司。这个赌注,我下得起。”
沈南鹏又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那我跟。研究院的预算,红杉不干涉。但我有个条件:每季度,我要看进展报告。我要知道,我的钱,烧出了什么。”
“成交。”
掛了电话,林浩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外,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金色的光。
研究院的第一天,结束了。
三个人,四百平米空旷的办公室,一个看似不可能的梦想。
但种子,已经埋下了。
静待它,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默默扎根,慢慢生长。
直到有一天,破土而出,长成所有人都仰望的参天大树。
林浩相信,那一天,会来。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之前,保护好这颗脆弱的种子。
用钱,用人,用他来自未来的全部知识。
和永不回头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