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除夕夜。深圳罕见地飘起了细雪,雪花在创新大厦的探照灯光柱里旋转飘落,来不及落地就化了,只在玻璃幕墙上留下湿漉漉的水痕。但大厦五楼灯火通明,三百多人挤在重新打通的大办公区里,空气里有火锅的麻辣鲜香、啤酒的麦芽气息、和一种混合了疲惫与亢奋的、近乎灼热的躁动。
这是浩宇科技的第一个年会。没有去酒店,就在公司,把办公桌拼成十几个长条,摆上电磁炉和铜锅。羊肉、肥牛、毛肚、虾滑,在红油锅里翻滚,热气蒸腾,模糊了每个人的脸。音响里放著重金属,有人举著酒瓶站在桌子上唱《海阔天空》,跑调,但声嘶力竭。
林浩坐在主桌,面前是王磊刚递过来的年终財报。厚厚一沓,a4纸还带著印表机的余温。他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那些数字:
2004年全年营收:3.27亿元
其中:
游戏业务收入:2.28亿元(占比69.7%)
引擎授权收入:0.61亿元(占比18.7%)
平台gg及联运分成:0.38亿元(占比11.6%)
全年净利润:1.13亿元
净利润率:34.6%
帐上现金及现金等价物:1.87亿元
银行贷款:0
应收帐款:0.42亿元
应付帐款:0.18亿元
很漂亮的数字。在2004年的中国游戏行业,全年营收过亿的公司不到十家,过三亿的,除了盛大、网易,浩宇是第三个。净利润率34.6%,远超行业平均的20%。更关键的是现金流——帐上躺著1.87亿现金,无负债,应收帐款健康。这意味著浩宇不再是那个发传单求人玩的小工作室,是一家有足够弹药打仗的正规军了。
但林浩脸上没有笑容。他只是盯著那些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財报,端起面前的啤酒杯,喝了一口。酒很冰,顺著喉咙滑下,带来一种清醒的刺痛。
“老大,不高兴?”王磊凑过来,脸喝得通红,“三个亿啊!咱们一年前还在为月流水五十万发愁!这不得庆祝?”
“庆祝完了呢?”林浩问。
“完了……继续干啊!”王磊挥舞著酒瓶,“明年咱们冲五个亿!不,十个亿!把盛大干趴下!”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声。酒精让人亢奋,数字让人膨胀。三百多人,大部分是年轻人,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五岁。他们刚经歷了梦幻般的一年:从县城搬到深圳,从三十人到三百人,从月流水百万到月流水三千万。他们相信浩宇无所不能,相信明年会更辉煌。
林浩看著他们,看著那一张张年轻、热血、被胜利冲昏头脑的脸。他想起上辈子,在2023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团队——在风口上飞起来,以为能永远飞下去,然后风口停了,摔得粉身碎骨。
他站起身,走到临时搭的小舞台。拿起麦克风,敲了敲,音响发出刺耳的啸叫。所有人安静下来,看向他。
“各位,財报出来了。”林浩开口,声音透过音响,平静,清晰,“全年营收三点二七亿,净利润一点一三亿。很漂亮的数字。是你们每个人,用熬夜,用加班,用无数杯咖啡和泡麵换来的。谢谢。”
掌声响起,热烈,但林浩抬手压下了。
“但今天,我不想只说这个。”他顿了顿,“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浩宇为什么能活下来?”
台下安静。有人小声说“因为游戏好玩”“因为技术牛逼”“因为老大英明”。
“因为运气。”林浩说。
台下愣住。
“我们赶上了非典,线下娱乐全停,线上爆发。我们赌对了3d mmo,在《魔兽世界》来之前抢占了市场。我们开源引擎,在盛大围剿下找到了生路。每一步,都踩在点上。但运气不会永远站在我们这边。”他看向窗外飘落的雪,“明年,非典结束了,玩家会回到线下。《魔兽世界》国服要来了,会抢走我们的用户。盛大和腾讯不会坐视我们长大,他们会用更狠的手段。我们的运气,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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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沉了下来。酒精的亢奋在消退,现实的寒意渗进来。
“那我们怎么办?”台下有人问。
“靠实力。”林浩说,“靠別人抄不走、买不来、打不垮的实力。这个实力,不是一款游戏,不是一个平台,甚至不是一个商业模式。是……基础。”
他按下遥控器,背后的投影幕布亮起。上面是两个词:
应用层
基础层
“过去一年,我们在应用层狂奔。做游戏,做平台,做im工具。这些东西,来钱快,但壁垒低。盛大可以抄,腾讯可以仿,只要他们肯砸钱,就能追上我们。”林浩用雷射笔指著“基础层”,“但基础层的东西,他们追不上。作业系统,编译器,程式语言,算法框架,晶片架构……这些要五年、十年才能看到回报的东西,没人愿意做。因为资本没耐心,因为团队等不起,因为活著就已经很难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但现在,我们有钱了。帐上有一点八七亿现金,明年至少还有一个亿的利润。我们可以选择继续在应用层狂奔,赚快钱,上市,套现,財务自由。也可以选择……”他在“基础层”上画了一个圈,“投一点钱,做一些可能三年、五年都看不到收益,但能做十年、二十年的东西。”
台下死寂。只有火锅咕嘟咕嘟的声音,和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
“我选择后者。”林浩说,“从明年起,浩宇每年拿出利润的30%,投入基础研发。今年,五千万。成立『浩宇研究院』,研究方向就一个:下一代人机互动。”
他调出下一页ppt。上面是一张草图:一个人拿著一个没有键盘的手机,用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旁边是技术路线图:触控技术,手势识別,语音交互,ar/vr。
“这是什么?”王磊在台下忍不住问。
“未来的手机。”林浩说,“不,不是手机,是『个人计算终端』。没有键盘,用触控操作。可以语音命令,可以手势控制。可以玩游戏,可以看电影,可以办公,可以社交。它会是每个人的器官延伸,会是网际网路的终极入口。”
台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有人觉得疯了,2004年,诺基亚还是王者,摩托罗拉如日中天,智慧型手机还是个概念。触控?那是实验室里的玩具。语音识別?错误率高得可笑。ar/vr?科幻小说。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林浩提高声音,“觉得我在做梦,觉得这太远,觉得我们应该专注眼前。但我要告诉你们,网际网路的浪潮,五年一小变,十年一大变。2000年是pc网际网路,2010年会是移动网际网路。如果我们现在不开始准备,等浪潮来了,我们连船都造不好。”
他看向技术团队的方向,阿坤、张一鸣、还有新来的张小龙,都坐在那里。
“阿坤,你负责硬体和底层系统。我需要一个基於linux的行动作业系统,要精简,要流畅,要能跑在arm晶片上。张一鸣,你负责算法。语音识別,图像识別,推荐系统,我要准確率到90%以上。张小龙,你负责人机互动。怎么用手指代替滑鼠,怎么用语音代替键盘,怎么让老太太都能用明白。这是你们未来三年的课题。钱,我给。人,你们招。时间,我有耐心。但要求就一个:做到世界第一。”
三个人都愣住了。这个命题太大,太远,太不切实际。但林浩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人不得不信,他是真的要干。
“那……应用层还做吗?”王磊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做。而且要做得更好。”林浩说,“《山海》要更新,平台要做大,o?要推广。应用层是现金流,是养活研究院的粮草。但我们的未来,在研究院。在那些今天看起来像笑话,但五年后会改变世界的东西里。”
他放下雷射笔,走到舞台边缘,看著台下三百多张脸。年轻的,迷茫的,兴奋的,怀疑的。
“我知道,这个决定很冒险。五千万投进去,可能水花都没有。可能三年后,我们还是只有游戏和平台,研究院一事无成。可能到时候,投资人不干了,团队散了,浩宇死了。”他顿了顿,“但如果我们不做,十年后,当移动网际网路的浪潮真的来了,我们会发现,所有的船都是別人造的,所有的规则都是別人定的。我们只能在他们建好的花园里,当一朵隨时可能被拔掉的花。你们愿意吗?”
“不愿意!”台下有人喊。
“那我们就自己建花园。”林浩说,“从最底层,一砖一瓦地建。会很慢,会很苦,会被人笑。但等花园建成了,我们会是主人,不是客人。”
他举起酒杯。
“今晚,尽情喝,尽情吃。明天醒来,我们要开始建花园了。敬浩宇,敬未来,敬所有敢做梦的疯子。”
“敬疯子!”三百多人站起来,酒杯碰撞,啤酒泡沫飞溅。
窗外,雪下大了。雪花在夜色里静静飘落,覆盖街道,覆盖屋顶,覆盖这座年轻的城市。
而浩宇的野心,在这一夜,悄悄越过了应用层的藩篱,伸向了更底层、更遥远、也更危险的未知海域。
五年,十年。
等雪化了,春天来了。
那个花园,会从地里长出来吗?
林浩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须有人开始挖第一锹土。
哪怕要挖很久,哪怕看不到尽头。
他喝完杯中酒,走下舞台。阿坤走过来,眼睛发亮。
“林浩,那个行动作业系统……我有点想法。”
“写下来,明天聊。”林浩拍拍他肩膀。
张一鸣也凑过来,手里拿著纸笔,已经在画算法架构图了。
张小龙站在不远处,看著窗外的雪,若有所思。
王磊端著酒杯过来,脸色复杂:“老大,五千万啊……真要投?”
“投。”林浩说,“而且可能不够。明年,后年,还会继续投。直到我们看见光。”
“可万一……”
“没有万一。”林浩打断他,“磊子,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不是怕亏钱,是怕十年后回头看,发现我们本来有机会改变世界,但因为不敢,错过了。”
王磊沉默了。他喝了口酒,然后咧嘴笑了:“行,你是老大,你说了算。反正四年前咱们还在发传单,最坏不过回去发传单。干!”
林浩也笑了。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雪越下越大,世界一片纯白。
而浩宇的现金流奇蹟,在这一夜,不再是终点。
是起点。
一个更艰难,但也更广阔的起点。
花园的第一锹土,今晚,埋下了。
静待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