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日凌晨两点,深圳腾讯大厦三十七层灯火通明,但气氛像殯仪馆。大会议室窗户全闭,厚重的遮光帘隔绝了外界所有光线,只有投影屏幕的冷光映在二十多张惨白、疲惫、眼神空洞的脸上。空气里有隔夜咖啡的酸餿味,有汗味,还有一种更深的、类似死亡的气息。
马化腾坐在主位,没看屏幕。屏幕上是过去七天hicq的用户增长曲线——那已经不是曲线,是垂直的悬崖。十月十八日凌晨零点三十分开放註册,到十月二十五日凌晨零点,一百六十八小时,註册用户从零到八百零七万,日活跃用户从零到三百四十万,好友关係链迁移完成次数:五百九十一万次。
每个数字,都像一把刀,插在会议室每个人的心上。
“说话。”马化腾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喉咙。他眼睛里的血丝浓得化不开,下巴上的胡茬青黑一片。过去七天,他睡了不到十小时。
没有人说话。只有投影仪风扇的低鸣,和空调出风口嘶嘶的声响。
“曾李青,”马化腾点名,“用户流失数据。”
运营副总裁曾李青机械地调出另一张图表。屏幕上的曲线同样触目惊心:qq日活用户,从十月十八日的五千八百万,跌到十月二十四日的五千一百万。七天,流失七百万。而更可怕的是用户结构——流失用户中,18-24岁年龄段占比68%。这意味著,年轻人正在集体逃离qq。
“原因分析。”马化腾说。
“hicq的『一键导入』功能。”曾李青声音乾涩,“我们的后台数据显示,过去七天,有超过六百万个qq帐號,在非正常时间段、从非常用ip位址、以相同的行为模式(输入帐號密码后立即导出好友列表)登录。这些登录,90%以上最终导向hicq的好友邀请。我们封了ip,升级了验证码,启用了行为风控,但他们……总能找到办法。”
“什么办法?”
“p2p共享。”曾李青调出一张技术分析图,“hicq在第三天启用了去中心化的好友关係链传播。用户a导出好友列表后,可以生成一个加密的数据包,通过hicq的p2p网络分享给用户b。用户b不需要再登录qq,用这个数据包就能直接匹配好友。我们封接口,他们就走用户间直传。我们封不住。”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p2p共享好友关係——这招太毒了。腾讯能封伺服器接口,但不能封用户之间的网络连接。这是用qq自己的用户,去打qq。
“技术层面呢?”马化腾看向张志东。
“hicq的技术架构……很先进。”张志东的声音很疲惫,“他们的p2p网络基於改进的kademlia dht,节点自组织,抗封杀。语音通话用了自研的编码算法,在同样带宽下,音质比我们好30%,延迟低40%。文件传输用了智能分片和冗余校验,成功率比我们高20%。这些技术……不是短时间能做出来的。浩宇至少准备了一年。”
一年。马化腾闭上眼睛。一年前,浩宇还在做《山海》,还在为月流水破千万庆祝。那时腾讯內部討论过浩宇,结论是“有潜力的游戏公司,但威胁不大”。没有人想到,这个游戏公司会在一年后,用一款通讯工具,在七天之內,挖走qq八百万用户。
“我们的应对呢?”他问。
“已经紧急叫停了非会员用户清理政策。”曾李青说,“所有限制登录的提示都取消了。会员价格打了七折,新用户送三个月免费会员。gg位砍掉了30%。但……效果有限。用户情绪已经被点燃了,他们觉得qq在『服软』,但不够。hicq那边打的是『永久免费』,我们打折扣,是『暂时免费』,高下立判。”
“產品层面,”马化腾看向另一个高管,“我们有什么能快速上线的功能?”
“我们……”產品副总裁额头冒汗,“我们可以加速qq语音的优化,可以上线超大文件传输,可以简化界面……但这些都需要时间。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后,hicq用户可能破两千万了。”马化腾的声音很冷,“来不及了。我们要有更狠的招。”
会议室又陷入沉默。更狠的招?能有什么招?封杀hicq?法律依据不足。舆论攻击?已经试了,用户不买帐。价格战?hicq免费,你怎么打?
“马总,”一直沉默的法务总监开口,“我们查了hicq的『一键导入』功能,在用户协议和隱私政策上,確实有漏洞。他们要求用户输入qq帐號密码,这涉嫌诱导用户泄露第三方平台的敏感信息。我们可以发律师函,甚至可以起诉。”
“起诉要多久?”
“一审至少半年。而且……舆论风险很大。用户会觉得我们在用法律打压竞爭对手,会激起更大的反弹。”
“那就用技术手段。”马化腾睁开眼睛,眼里有血丝,也有一种困兽般的狠劲,“从现在起,所有从非常用ip、非常用设备登录qq的帐號,强制开启设备锁。导出好友列表,必须手机验证码二次確认。分享好友关係链,检测到加密数据包传输,直接封號二十四小时。我要让用户知道,用hicq的代价,是可能失去qq帐號。”
“这……”曾李青犹豫,“会误伤很多正常用户。而且封號会引发更大不满……”
“不满,也比死了好。”马化腾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遮光帘。窗外,深圳的夜色深沉如墨,远处南山方向,创新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隱约可见。那栋楼里,那个十九岁的少年,此刻在做什么?是在庆祝用户破八百万,还是在谋划下一步?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场仗,已经是你死我活了。
“另外,”他转身,看著会议室里的人,“启动『微信』项目。调集全公司最精锐的產品、技术、设计,三个月內,我要看到成品。功能就一个:比hicq更简单,更快,更纯粹。资源全公司倾斜,优先级最高。qq要守,『微信』要攻。这是生死战,输了,腾讯就没有未来了。”
散会。人群沉默地离开,每个人的脚步都很沉重。马化腾一个人留在会议室,没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灯火映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拿起手机,点开hicq——他让助理註册了一个帐號,里面只有一个好友,是助理的小號。过去七天,他每天都会登录几次,看著那个简陋的界面,看著空荡荡的好友列表。然后,在搜索框里输入自己的qq號,点击“查找”。
结果显示:“该用户未註册hicq”。
还好,他想。至少,他自己还没被迁移过去。
但下一秒,他心里涌起一股深重的荒谬感。腾讯的创始人,在检查自己有没有被竞爭对手“迁移”。这像什么话?
他关掉hicq,打开邮箱。收件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標题是“关於hicq用户增长的几点思考”,发件人是刘炽平,腾讯投资部总监,也是少数几个敢对他说真话的人。
他点开邮件。內容很简短:
“马总,hicq的成功,不是技术的成功,是时机的成功。qq收费给了他们窗口,『一键导入』给了他们武器。但更深层的原因是:qq老了。六岁了,对网际网路產品来说,已经是中年。用户腻了,烦了,想要新东西了。浩宇给了新东西。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防守,是再造一个新qq。『微信』项目我支持,但建议更大胆——彻底独立,全新团队,甚至可以考虑收购浩宇的团队。时间不多了。刘炽平。”
马化腾盯著邮件,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復了四个字:
“狼真的来了。”
点击发送。邮件飞向深夜的伺服器。
而此刻,在几公里外的创新大厦,hicq项目组正在开庆功会。没有香檳,没有蛋糕,只有泡麵和可乐。五十多个人挤在办公区,盯著监控大屏,屏幕上那个“8,070,000”的数字,在黑暗里静静发光。
“八百零七万……”王磊喃喃道,眼眶发红,“七天,八百零七万……我们做到了?”
“做到了。”张小龙靠在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看起来老了十岁,但眼睛很亮,“但战爭才刚刚开始。腾讯会反扑,会更狠。我们要准备迎接风暴。”
“怕什么?”周航挥舞著可乐罐,“我们有用户,有关係链,有体验口碑。腾讯现在做什么都晚了!”
“不晚。”林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列印出来的报告,“腾讯已经动手了。刚刚收到的消息,qq升级了安全策略,导出好友需要手机验证,检测到加密数据包传输会封號。另外,他们內部启动了『微信』项目,要做一个对標hicq的產品。三个月后上线。”
办公区安静下来。兴奋的气氛瞬间冷却。腾讯的反击,比想像中来得更快,更狠。
“那我们……”王磊声音发乾。
“我们做三件事。”林浩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第一,优化迁移体验。手机验证?我们做简讯自动转发工具。封號?我们做帐號备份和恢復功能。用户怕丟qq號,我们就给他们安全感。第二,深耕场景。游戏语音只是开始,接下来做视频聊天,做屏幕共享,做远程协助。把垂直场景做透,让用户离不开。第三,扩展生態。hicq不只是聊天工具,是浩宇生態的连接器。游戏、社交、支付、未来可能做的本地生活,全部打通。让用户在这里,能完成数字生活的一切。”
他放下笔,看著办公区里一张张年轻的脸。
“腾讯有流量,有钱,有品牌。但我们有用户信任,有技术优势,有先发时机。这场仗,很难,但能贏。因为我们在做对的事——给用户更好的选择。而用户,会用脚投票。”
窗外,天色渐亮。深圳在晨雾中甦醒,而一场决定中国社交格局的战爭,已经全面打响。
hicq的八百零七万用户,是种子,是火种,是刺向腾讯帝国心臟的第一把剑。
而腾讯的“微信”项目,是帝国的回马枪,是巨兽的垂死挣扎。
静待它们,在未来的某一天,轰然对撞。
那一天,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