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八日,傍晚六点。上海外滩,华尔道夫酒店顶层酒廊。黄浦江的冬夜来得早,窗外已是万家灯火,江面游船拖著流光溢彩的尾跡,对岸陆家嘴的摩天楼群在寒雾中如冰冷的巨碑。酒廊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雪茄、威士忌和昂贵香氛混合的厚重气味,钢琴师在角落弹著舒缓的爵士,但靠窗那张桌子周围的气场,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
沈南鹏坐在桌子一侧,手里端著一杯麦卡伦25年,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缓缓转动。他穿著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熨帖的浅蓝衬衫,没打领带,但整个人有种经过精心计算的鬆弛。对面坐著马化腾,比平时更正式些——藏青色西装,白衬衫,温莎结,只是此刻领口的第一颗扣子解开了,右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著,节奏很轻,很快。
他们已经坐了二十分钟,聊了红杉最近的投资布局,聊了中国网际网路的未来趋势,聊了天气。但谁都知道,那些只是前奏。真正的主题,还没开始。
“马总,”沈南鹏终於切入正题,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清,“你托我带的话,我原封不动地转达了。林浩的回覆,你也知道了。”
马化腾的手指停住了。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常温,但喝下去像冰。
“一句『不会成为谁的附庸』,就完了?”他问,声音很平静,但底下有暗流。
“原话是:『替我感谢马总,但浩宇永远不会成为谁的附庸。』”沈南鹏重复,每个字都清晰,“另外,他还说,如果腾讯真想合作,可以谈技术开放、数据互通,甚至共同投资。但收购,或者换股合併,不可能。”
马化腾笑了,是那种很淡的、带著自嘲的笑。“技术开放?数据互通?他明知道腾讯不可能答应。核心社交关係链,是腾讯的命根子,怎么可能开放给一个正在抢我们用户的人?”
“所以他的意思很明確。”沈南鹏放下酒杯,“不卖。不合併。要打,就堂堂正正地打。”
“他凭什么?”马化腾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下去,转头看了看周围。钢琴曲流淌,远处几桌客人低声交谈,没人注意他们。“hicq用户现在一千五百万,qq还有五亿。浩宇的现金,能撑多久?腾讯一年的利润,够买十个浩宇。”
“但用户用脚投票。”沈南鹏说得很直接,“过去三个月,qq的日活用户掉了八百万,大部分是18到24岁的年轻人。hicq的日活涨了九百万,全是年轻人。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年轻人是未来,他们现在选择hicq,不是因为qq不好,是因为hicq更好——更简单,更快,更纯粹。而且,浩宇打通了游戏和社交,那个『双螺旋』模型,数据很嚇人。用户黏性,是qq的三倍。”
马化腾沉默了。他何尝不知道这些数据。过去三个月,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前一天的运营报表,那些下跌的曲线,像刀子一样割他的眼睛。董事会已经开了三次会,投资人打电话的语气越来越不耐烦。股价跌了15%。所有这些压力,最终都指向同一个问题:qq老了,重了,用户厌倦了。而hicq,年轻,锋利,正在切走腾讯最肥的肉。
“所以他想自己当巨头?”马化腾问,“一个十九岁的孩子,想挑战腾讯?”
“他不想挑战谁。”沈南鹏摇头,“他想建一个新世界。游戏,社交,支付,作业系统,晶片……浩宇的布局,你看得懂吗?我投了这么多公司,第一次遇到这种——不按常理出牌,但每一步都踩在时代的脉搏上。他好像知道未来十年会发生什么,然后提前落子。”
“那他就更应该知道,和腾讯死磕,没有胜算。”马化腾身体前倾,声音更低了,“南鹏,你帮我再带句话。收购价,可以再谈。一百亿,现金加股票。或者,换股合併,浩宇团队独立运营,林浩进腾讯董事会,將来接我的班。条件都可以谈。但前提是,hicq必须归腾讯。”
沈南鹏看著马化腾。这个平时温和、谨慎、从不把话说满的腾讯创始人,此刻眼神里有种近乎偏执的急切。他真急了。急到愿意开出天价,急到愿意让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接他的班”。这背后,是qq用户流失带来的恐慌,是看到社交帝国根基动摇的恐惧。
“马总,”沈南鹏缓缓说,“你觉得,林浩是会被一百亿打动的人吗?红杉投他的时候,估值一亿美金,现在最多十亿。你开一百亿,十倍溢价。但他拒绝了。为什么?”
“因为他年轻,气盛,觉得能贏。”
“不。”沈南鹏说,“因为他要的不是钱,是『控制』。他要控制自己的產品,自己的团队,自己的未来。浩宇是他的孩子,他不会把孩子卖给別人,不管別人开多高的价。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信仰的问题。”
“信仰?”马化腾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丝荒诞。
“对,信仰。”沈南鹏端起酒杯,看著窗外的江景,“他相信网际网路应该更简单,更乾净,更尊重用户。他相信中国公司能做到底层技术,能做出世界级的產品。他相信,浩宇能成为那个改变游戏规则的人。这种信仰,你年轻时也有过,对吧?做oicq的时候,你没想过赚钱,就是想做个好用的聊天工具。”
马化腾不说话了。他转头看向窗外。黄浦江上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彩灯在江面投下破碎的光影。他想起1999年,在华强北的出租屋里,他和张志东、曾李青、陈一丹、许晨曄五个人,挤在十平米的房间里,写oicq的第一行代码。那时他们最大的梦想是用户破十万,能活下去。那时他们眼里有光,心里有火,相信自己在做一件能改变中国人沟通方式的大事。
六年过去了。用户从十万到五亿,公司从五个人到五千人,市值从零到百亿美金。但光好像灭了,火好像熄了。每天醒来,想的是kpi,是股价,是財报,是投资人的期待。qq从一个“好用的聊天工具”,变成了一个臃肿的、充满商业计算的“平台”。用户开始逃离,年轻人开始厌倦。而一个十九岁的少年,用一个更简单、更乾净的工具,告诉他们:你看,网际网路本来可以是这样。
信仰。他確实有过。但后来,信仰输给了现实。
“所以没得谈了?”马化腾转回头,看著沈南鹏。
“没得谈。”沈南鹏说,“但马总,有句话我想说。腾讯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hicq,是自己。qq太重了,包袱太多了。与其想著怎么收购或打死浩宇,不如想想怎么让qq重新变轻,变快,变回用户喜欢的样子。或者,就像你说的,做一个全新的东西,『微信』。但那个东西,必须从零开始,没有包袱,没有妥协。就像浩宇做hicq那样。”
马化鹏沉默了很久。钢琴曲换了一首,更舒缓,更忧鬱。窗外的江面上,一艘游船拉响了汽笛,悠长的鸣笛声在冬夜里传得很远。
“替我带最后一句话。”马化腾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告诉林浩:我尊重他的选择。但商场如战场,接下来,腾讯不会手软。让他准备好。”
“我会带到。”沈南鹏也站起来,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很稳,但都用了力。
“另外,”马化腾走到门口,回头,“红杉是浩宇的股东,也是腾讯的股东。南鹏,你站哪边?”
沈南鹏笑了笑,笑容很淡,但眼神清晰。
“我站未来那边。”
马化腾点点头,转身离开。脚步声在厚地毯上无声无息,消失在酒廊尽头。
沈南鹏坐回座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烧过喉咙,带来一种灼热的清醒。他拿出手机,拨了林浩的號码。
深圳,创新大厦。林浩站在办公室窗前,看著窗外深南大道上流动的车灯。手机在手里震动,他看了一眼,接起来。
“沈总。”
“谈完了。”沈南鹏的声音从上海传来,带著电波的轻微杂音,“马化腾说,尊重你的选择。但接下来,腾讯不会手软。让你准备好。”
“意料之中。”林浩说,“谢谢沈总。”
“林浩,”沈南鹏顿了顿,“一百亿,现金加股票。你真的一点都不动摇?”
“不动摇。”林浩说,“一百亿买走的不仅是hicq,是浩宇的魂。魂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但接下来,腾讯会用一切手段打压浩宇。流量,资本,政策,舆论。你扛得住吗?”
“扛不住也要扛。”林浩说,“因为如果我们现在跪下,以后就永远站不起来了。中国网际网路需要一家不跪的公司,需要一家敢对巨头说不的公司。浩宇想做那个公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沈南鹏笑了,笑声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行。那我陪你赌到底。红杉这边,会动用一切资源支持浩宇。另外,马化腾说他们在做一个叫『微信』的新项目,对標hicq,三个月內上线。你提前准备。”
“微信……”林浩重复这个词。上辈子,微信是2011年上线的,改变了中国社交格局。这辈子,因为他的出现,微信提前了六年。歷史,真的改变了。
“知道了。”他说,“谢谢。”
掛了电话,林浩走回办公桌前。桌上摊著浩宇未来三年的战略规划图,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產品节点、技术突破、市场目標。在社交那一栏,hicq的用户目標写著:2006年底,五千万日活。
他拿起笔,在那个数字后面,加了一个括號:(对阵腾讯)。
窗外,深圳的冬夜深沉如墨。远处腾讯大厦的楼顶,“tencent”的红色標誌在夜色中清晰可见,像一头沉睡巨兽的眼睛。
而浩宇,这只刚刚长出獠牙的幼兽,刚刚拒绝了巨兽的招安。
接下来,是血肉横飞的战爭。
林浩放下笔,打开电脑,开始写“hicq 4.0版本需求文档”。
键盘声在深夜里响起,清脆,坚定,像战鼓,像心跳。
静待巨兽甦醒,露出獠牙。
而幼兽,已准备好亮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