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五日凌晨三点,深圳腾讯大厦三十七层,董事长办公室的灯还亮著。厚重的遮光帘將窗外的城市夜景完全隔绝,办公室里只有一盏檯灯,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马化腾坐在光晕里,面前摊著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qq 2005年第四季度的財务简报。数字用红色標出:会员收入环比下降18%,gg收入下降12%,增值服务收入下降9%。用户调研附件里,被高亮的一句话是:“76%的流失用户表示『qq变得太复杂,太多收费项目』。”
第二份是投资部提交的《关於浩宇科技业务分析及竞爭策略建议》。厚达五十页,核心结论用加粗字体写著:“浩宇的核心竞爭力在於產品极简主义和技术底层创新。其游戏社交双螺旋模型已形成护城河。建议:1.加速『微信』项目;2.收购或投资其竞爭对手;3.在游戏领域进行正面狙击。”
第三份是空的,只有抬头:“致全体腾讯人的一封信”。马化腾手里拿著笔,笔尖悬在纸上,已经悬了二十分钟。墨水滴下来,在纸面上晕开一个黑色的圆点,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想起十二小时前,和沈南鹏在上海的那场谈话。想起林浩那句“浩宇永远不会成为谁的附庸”。想起过去三个月,qq用户曲线那令人心悸的下跌。想起董事会会议上,投资人越来越不耐烦的眼神。想起今天下午,技术团队匯报“微信”项目进展时,那个年轻產品经理眼里的光——那种他很久没在腾讯人眼里看到过的、纯粹想做一款好產品的光。
信仰。沈南鹏说的那个词,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遮光帘。窗外,深圳的凌晨三点,城市还没完全沉睡,深南大道上的路灯连成金色的河流,远处腾讯大厦楼下,还有零星加班的人走出来,在寒风中缩著脖子走向地铁站。那些是他的员工,五千多人,靠qq这座大厦吃饭。他不能倒,腾讯不能倒。
但大厦的根基,正在被一只年轻的蚂蚁啃噬。那只蚂蚁叫浩宇,那个十九岁的少年叫林浩。他不按常理出牌,不讲商业规则,不谈利益交换。他要做“乾净的產品”,要“回归本质”,要“永不收费”。这些口號,在商场老手看来幼稚可笑,但用户用脚投票——过去三个月,八百万年轻人,用脚走出了qq,走进了hicq。
为什么?
马化腾盯著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三十四岁,头髮还浓密,但眼角有了细纹,是常年熬夜和高强度思考的痕跡。他想起1999年,在华强北的出租屋里,他和张志东、曾李青、陈一丹、许晨曄五个人,围著一台二手电脑,调试oicq的第一版。那时他们最大的快乐,是看到用户数突破一百、一千、一万。用户在留言板写“谢谢你们做了这么好用的软体”,他们会高兴一整天。那时他们不想赚钱,只想做一款“让中国人沟通更简单”的工具。
后来,用户破百万了,要租伺服器,要发工资,要找投资。投资人说“你们怎么盈利”,他们答不上来。於是有了qq秀,有了会员,有了各种钻,有了gg。钱来了,公司做大了,上市了,成巨头了。但好像,离那个“让中国人沟通更简单”的初心,越来越远了。
qq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商场,琳琅满目,喧囂嘈杂。用户进来,不是来聊天的,是来消费的——消费皮肤,消费特权,消费虚荣。而浩宇的hicq,像一家安静的咖啡馆,没有推销,没有噪音,只有一杯简单的咖啡,和可以安心说话的朋友。年轻人用脚选择了咖啡馆。
信仰。马化腾想,他丟掉的,可能就是这种东西。对產品的信仰,对用户的尊重,对“简单”的坚持。他贏了商业,输了人心。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开始写:
“致全体腾讯人:
过去六年,我们从五个人走到五千人,从零用户走到五亿用户,从华强北的出租屋走到深圳的腾讯大厦。我们创造了中国网际网路的奇蹟,也贏得了商业上的巨大成功。
但最近,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成功?又为什么,正在面临挑战?
我想,我们最初的成功,是因为我们做了一款好用的產品——oicq。它简单,乾净,解决了中国人网上沟通的痛点。用户喜欢它,是因为它有用,好用。
但现在,qq变得复杂了。我们加了太多功能,太多收费项,太多商业考量。我们像一个急於赚钱的商人,往货架上塞满了商品,却忘了用户进来,只是想买一瓶水。
我们的对手浩宇,用hicq告诉我们:简单,依然有力量。纯粹,依然能打动人。他们六个月做到一千五百万用户,不是因为他们技术多强,是因为他们做对了一件事——回归本质。
所以,从今天起,腾讯要做三件事。
第一,做减法。qq將砍掉50%的冗余收费项,会员特权逐步免费开放,gg位减少30%。我们要让qq重新变轻,变快,变回那个『好用的聊天工具』。
第二,做深度。不再追求功能的大而全,而是深耕核心场景。游戏、社交、支付、內容,每个领域都要做到极致。特別是游戏——我们要在一年內,成为国內最大的游戏发行平台。
第三,做未来。『微信』项目全公司优先级最高,资源全倾斜。我们要做一个全新的、从零开始的社交產品,没有歷史包袱,只有对未来的想像。
我知道,这些决定会让公司短期收入受损,会让股价波动,会让投资人不解。但我想说,腾讯的对手不是浩宇,是我们自己。是我们日渐臃肿的身体,是我们对商业化的贪婪,是我们丟失的初心。
我们要贏回的,不是市场份额,是用户的尊重。
这条路很难,但必须走。
因为腾讯,不能老去。
马化腾
2006年1月5日”
他写完,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按下內线:“通知所有vp以上,上午九点,大会议室。紧急会议。”
上午九点,大会议室坐满了人。马化腾走进来,没坐主位,站在前面,把手里的信递给秘书:“复印,会后发全员邮件。”
然后,他开门见山:
“从今天起,qq全面转向免费。红钻、黄钻、绿钻,所有会员特权,逐步开放给所有用户。时间表,一个月內完成。gg位砍掉30%,弹窗gg全部取消。技术团队,优化启动速度,目標:两秒內打开。產品团队,梳理所有功能,非核心的全部隱藏或砍掉。我要qq回到2000年的简洁。”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砍收费?砍gg?这等於砍掉了qq 60%的收入。股价会崩,投资人会炸,董事会会翻天。
“马总,”一个高管硬著头皮开口,“这太激进了。我们今年的营收目標……”
“目標调整。”马化腾打断他,“今年不考核收入,考核用户满意度和產品健康度。kpi全部重设。另外,游戏事业群,从现在起,全公司最高优先级。我们要在一年內,超过盛大,成为国內第一。”
他调出投影,上面是腾讯游戏的產品线规划图。十几款游戏,有自研,有代理,有休閒,有mmo。最醒目的是中间那个红色標记的项目:“《地下城与勇士》代理谈判中”,进度条显示“90%”。
“这款游戏,”马化腾指著那个標记,“韩国今年刚上线,同时在线破五十万。我们要拿下中国代理权,不惜一切代价。浩宇的根基是《山海》,我们就用更强的游戏,打掉他们的基本盘。另外,自研的《qq炫舞》《qq飞车》,加速上线。休閒游戏平台,整合所有资源,对標浩宇游戏平台。我们要在游戏领域,对浩宇形成全面包围。”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兴奋,有人担忧,更多人是不解——腾讯要做游戏,没问题,但为什么要这么急?为什么要用这种全面开战的姿態?
“因为浩宇在挖我们的根。”马化腾说,声音很冷,“社交是我们的根,游戏是他们的根。他们用社交打我们,我们就用游戏打回去。而且,要比他们更狠,更快,更不留余地。这场仗,没有退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脸。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觉得我小题大做,觉得浩宇还小,不配当腾讯的对手。但我要告诉你们,浩宇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们的產品,是他们的速度,是他们的纯粹,是他们的……信仰。他们相信自己在做对的事,所以敢拼命,敢赌,敢拒绝一百亿的收购。这种力量,腾讯已经很久没有了。我们要找回来。”
他走到白板前,写下两个字:
“重生。”
“腾讯需要一次重生。从臃肿的巨人,变回敏捷的猎人。从贪婪的商人,变回產品的信徒。从防守者,变回进攻者。这条路,从现在开始。”
散会。人群沉默地离开,每个人脸上都写著沉重,但也有一种被点燃的、久违的亢奋。马化腾一个人留在会议室,看著窗外。深圳的上午,阳光很好,照在腾讯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的手机响了。是刘炽平。
“马总,浩宇那边有动静了。他们的游戏平台,今天凌晨上线了『开发者扶持计划』,宣布每年拿出一个亿,扶持独立游戏团队。另外,他们的支付牌照申请,有进展了,据说央行那边开了绿灯。”
马化腾沉默了几秒。浩宇的反应,比想像中更快。你砍收费,他扶生態。你布局游戏,他打通支付。每一步,都走在前面。
“知道了。”他说,“按计划推进。另外,联繫《地下城与勇士》的韩国公司,我亲自去谈。价格,可以翻倍。但条件就一个:独家代理,不能让浩宇碰到。”
掛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著几公里外,南山方向,创新大厦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林浩,”他轻声说,“你让我找回了年轻时的那把火。但现在,我要用这把火,烧回你身上。”
窗外,深圳的天空,万里无云。
而腾讯与浩宇的战爭,在这一天,进入了全新的、更残酷的维度。
静待烈焰,燃遍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