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日傍晚六点半,湖南郴州,老农机厂家属院三號楼二单元401室。林母繫著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在狭小的厨房里翻炒著青椒肉丝,油烟从老式抽油烟机无力地嗡鸣中逃逸出来,在泛黄的墙壁瓷砖上又添一层油垢。锅里刺啦作响,但她耳朵竖著,听著客厅那台21寸长虹彩电里的声音——央视二套《经济半小时》,这是她每天雷打不动的节目,倒不是多关心经济,主要是主持人说话字正腔圆,听著舒服。
“观眾朋友们,欢迎收看本期《经济半小时》。今天我们来关注一个现象:中国网际网路行业的『少年英雄』……”电视里传来主持人醇厚的声音。
林母没太在意,手下麻利地装盘。青椒肉丝,清炒白菜,西红柿蛋汤,再加一碟中午剩的腊肉。菜齐了,她擦擦手,朝里屋喊:“老林,吃饭了!”
林父应了一声,趿拉著拖鞋从臥室出来。他刚下班,身上还穿著农机厂淡蓝色的工装,袖口沾著洗不掉的黑色油渍。五十三岁的人,头髮白了大半,背有点驼,是常年弯腰检修农机落下的毛病。他在饭桌前坐下,摸出兜里的半包“白沙”,刚想点,被林母瞪了一眼,又訕訕地塞回去。
两人端起碗,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还在继续:“……浩宇科技,一家成立仅两年的深圳公司,近日完成6000万美元融资,估值突破5亿美元,折合人民幣超过40亿元。而这家公司的创始人林浩,今年刚满24岁……”
啪嗒。林母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她僵硬地转过头,盯著电视屏幕。屏幕上出现一张照片,是林浩去年在公司年会上拍的,穿著简单的黑t恤,站在“浩宇科技”的logo前,笑得有点拘谨,但眼睛很亮。照片旁边打著一行字:浩宇科技创始人、ceo 林浩,24岁,中国最年轻的白手起家亿万富翁之一。
“40……40亿?”林母喃喃道,声音发颤,像冬天里被风吹动的破窗户纸。她猛地抓住林父的胳膊,“老林,你听,电视里说……说浩浩的公司,值40亿?40亿是多少?是不是……是不是好多亿个一万?”
林父也停下了筷子。他盯著电视,眼睛一眨不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著筷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电视里还在播,记者在分析浩宇的业务,说hicq用户多少,游戏流水多少,出海计划多宏大。那些词,他大半听不懂,但“40亿”这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脑子里。
“浩浩他……”林母声音带了哭腔,“是不是犯法了?电视上那些被抓起来的,不都是什么公司老板,骗了老百姓好多钱……浩浩才24岁,他哪来40亿?是不是……是不是骗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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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瞎说!”林父低喝一声,但声音也有点虚。他放下碗,站起身,走到电视机前,离屏幕很近,好像这样能看得更清楚些。照片上的儿子,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眉眼,还是他从小看到大的样子;陌生的是那股气质,自信,沉稳,眼里有光,那不是他记忆里那个內向、成绩中不溜秋、高中輟学跑去深圳的儿子。
“你看他穿的,”林母也凑过来,指著屏幕,“就一件黑褂子,连个领带都没有。人家大老板不都穿西装打领带吗?他是不是……是不是被推到前面顶罪的?我听说有的公司,让年轻人当法人,出了事就抓他……”
“让你別瞎说!”林父烦躁地挥手,但心里也乱成一团麻。40亿,这个数字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他这辈子经手最多的钱,是前年厂里买新工具机,三十多万,他跟著领导去省城提款,用黑塑胶袋装著,一路抱在怀里,手心里全是汗。30万,已经是他想像的极限。40亿?那是多少黑塑胶袋?能堆满这间屋子吗?
电视节目换了,开始讲猪肉价格。林父关掉电视,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和邻居家隱约的电视声。饭菜的蒸汽慢慢变淡,冷了。
“打电话,”林母突然说,“给浩浩打电话,问清楚。要是真犯了法,咱们……咱们劝他自首,爭取宽大处理……”
“打什么打!”林父吼了一嗓子,但很快又颓然坐下,双手捂住脸,用力搓了搓。“浩浩上次打电话回来,是一个月前。说公司挺好的,让我们別担心。他要是真犯了事,能这么平静?”
“那电视上说的40亿……”
“电视上说的,不一定准。”林父站起身,在狭小的客厅里来回踱步,拖鞋擦著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这样,我……我去网上看看。”
“网上?”林母茫然,“网上能有啥?”
“你不懂。”林父走进臥室。臥室兼书房,靠墙摆著一张老式书桌,桌上有一台桌上型电脑,是林浩大三时用奖学金给他们买的,说“让你们也跟上时代”。但老两口除了偶尔看看新闻,基本不用。林父打开电脑,主机嗡嗡地启动,像一头年迈的牛。他握住滑鼠,手有点抖。瀏览器首页是hao123,他盯著那个搜索框,想了半天,笨拙地敲出“浩宇科技”四个字,用的是拼音,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找。
搜索结果跳出来,几百条。他点开第一条,是新浪科技的报导,標题是“浩宇科技完成6000万美元融资,估值5亿美元,红杉软银领投”。文章很长,密密麻麻的字,他看得眼晕。但他耐著性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看到“hicq用户突破2000万”,看到“《山海》月流水5000万”,看到“出海东南亚”。有些词看不懂,他就复製下来,打开百度,再搜。
林母端著一杯水进来,放在桌上,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她看不懂屏幕上的字,但能看见丈夫佝僂的背影,和屏幕上反射出的、他紧皱的眉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黑了,邻居家的灯光透过窗户,在水泥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林父保持著同一个姿势,看了四五个网页,又打开了浩宇的官网,看了公司的介绍,团队的照片,產品的截图。他还找到了林浩的博客,最新一篇是闢谣微软收购的,语气沉稳自信。他又搜“林浩 违法”“浩宇 诈骗”,结果出来的都是正面报导,什么“青年企业家”“网际网路新星”。
晚上十点,林父终於动了动僵硬的脖子,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他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檯灯昏黄的光。
“怎么样?”林母急切地问,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惊扰什么。
林父没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家属院零星亮著的灯火,和远处农机厂黑黢黢的轮廓。这个他生活了五十多年的地方,这个他以为会待一辈子的地方,此刻突然显得那么小,那么旧,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而他的儿子,在照片之外,在一个叫深圳的、他只在电视上看过的城市,建起了一个价值“40亿”的……什么东西?
“浩浩没犯法。”他终於开口,声音很哑,但很稳,“他是真的……出息了。”
林母愣住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不是伤心,是別的什么情绪,太复杂,说不清。“真的?那40亿……”
“是真的。”林父转过身,看著老伴,眼神里有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骄傲,担忧,茫然,还有一丝被时代拋下的惶恐。“我看了,他的公司,做聊天软体,做游戏,很多人用。投资人给他钱,是因为觉得他將来能赚更多钱。就像……就像咱们厂子效益好,银行愿意贷款一样。只是他的『厂子』,在电脑里,看得见摸不著。”
他走回饭桌前,饭菜早就凉透了,凝著一层白色的油花。他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冷掉的青椒肉丝,送进嘴里,慢慢地嚼。咸,还有点苦。
“那……那咱们浩浩,是不是成了……大人物了?”林母也坐下,声音怯怯的。
“是吧。”林父咽下那口菜,“电视上都报了,还能有假。”
两人沉默地吃著冷饭冷菜。屋子里很静,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吃了半碗,林父放下筷子。
“这事,別跟外人说。”他说,“厂里那些人,嘴杂。浩浩现在……树大招风。”
“我知道。”林母点头,用围裙角擦了擦眼睛,“我就是……心里慌。40亿,那是多大一笔钱啊,浩浩他……扛得住吗?他还那么小……”
“扛不住也得扛。”林父说,像是说给老伴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路是他自己选的,钱是他自己挣的。咱们帮不上忙,也別拖后腿。以后他打电话回来,別问公司的事,就问吃饭了没,累不累,天冷了加衣服。听见没?”
“听见了。”林母又抹了把眼泪,“我就是……想他了。上次回来,还是去年过年,待了三天就走了。现在他这么……这么出息,是不是更回不来了?”
林父没说话。他拿起那半包“白沙”,这次林母没拦他。他抽出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裊裊上升,模糊了他皱纹深刻的脸。
窗外,郴州的春夜,安静而深沉。远处传来火车驶过的汽笛声,悠长,苍凉,奔向远方。
而在这个南方小城的陈旧家属院里,一对平凡的父母,在这个夜晚,终於缓慢地、沉重地意识到,他们的儿子,已经走得太远,远到他们拼尽一生的想像力,也望不到背影了。
“睡吧。”林父掐灭菸头,“明天还上班。”
灯熄了。黑暗中,老两口並排躺著,都没睡著。睁著眼,看著天花板上隱约的裂纹,听著彼此压抑的呼吸。
而几百公里外的深圳,创新大厦五楼的灯,还亮著。
林浩刚开完出海筹备会,站在落地窗前,看著这座不夜城的璀璨灯火。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没有来自郴州的未接来电。
他不知道,在这个平常的春夜,父母的世界因为他,发生了一场无声的地震。
也不知道,父亲那句“他是真的出息了”背后,藏著多少无法言说的骄傲、担忧,和悄然滋生的、巨大的陌生感。
夜色如墨,覆盖了南方的小城,也覆盖了繁华的都市。
而亲情的线,在这一夜,被一个叫“40亿”的数字,悄然拉长,绷紧,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颤音。
静待时间,给它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