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八日,腊月三十,除夕。清晨六点,湖南郴州郊外国道上还蒙著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处田野里的残雪在灰白天光下泛著脏兮兮的白。一辆黑色帕萨特穿过晨雾,在坑洼不平的柏油路上顛簸著驶向农机厂家属院。车身沾满泥点,是昨晚从深圳开过来,在粤北山区遇上一场冻雨留下的痕跡。
林浩握著方向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他已经连续开了十四个小时,只在服务区眯了两小时,此刻眼皮发沉,但精神很清醒。副驾驶座上放著一个大纸箱,里面是他自己组装的一台电脑——浩宇实验室出的最新款,cpu是英特尔奔腾4 3.0ghz,內存1gb,显卡是英伟达刚出的geforce 6800,在2005年是顶配。他用泡沫塑料仔细包好,怕一路顛簸震坏了。
车拐进家属院大门。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在散步,看到陌生的黑色轿车,都停下脚步,眯起眼打量。林浩摇下车窗,朝门卫室探出头:“王伯,是我,林浩。”
门卫王伯戴著老花镜凑过来,看了好几秒,才一拍大腿:“哎哟!是浩浩啊!开小车回来了?了不得!”声音在清晨的院子里传得很开,散步的老人们都围了过来。
“浩浩回来了?”
“这车真气派,得十几万吧?”
“在外头髮財了?”
“听电视上说,你公司值几十个亿?”
七嘴八舌,带著好奇、羡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林浩笑著应了几句,说“没有没有”“混口饭吃”,然后赶紧开车往三號楼方向挪。后视镜里,老人们还聚在那里,指指点点。
车停在楼下。林浩熄火,在车里坐了几秒,才拎著电脑箱下车。楼道里飘著腊肉、煤球和潮湿石灰混合的气味,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爬上四楼。
401的门虚掩著。他推开门,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刺啦声,和母亲熟悉的声音:“老林,去看看是不是浩浩回来了?”
林父从里屋出来,还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拿著半截烟。看到林浩,他愣了一秒,然后点点头:“回来了。”
“爸,妈。”林浩把电脑箱放在墙角,脱鞋。门口摆著一双崭新的棉拖鞋,蓝色格子,一看就是母亲特意买的。
“哎哟,回来了回来了!”林母从厨房衝出来,围著围裙,手上还沾著麵粉。她上下打量著儿子,眼睛瞬间红了,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只是伸手接过林浩脱下的外套,“路上累了吧?吃饭了没?妈给你下碗面?”
“不用,妈,不饿。”林浩说,声音有点哑。他看著母亲,半年不见,她好像又老了一点,鬢角的白髮多了,眼角的皱纹深了。父亲站在一旁,沉默地抽菸,但眼睛一直盯著他,像在確认什么。
“这是啥?”林父用脚尖碰了碰那个大纸箱。
“电脑。”林浩蹲下拆箱,“我给家里买的,最新款,速度快,还能上网。我教你们用,以后想我了,可以视频。”
“视频?”林母茫然。
“就是能看见人,能说话,像打电话,但是有图像。”林浩把主机、显示器、键盘滑鼠一样样拿出来,摆在客厅那张老旧的摺叠桌上。桌子立刻显得拥挤不堪,和这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客厅格格不入。
“这得多少钱啊……”林母小声嘟囔。
“不贵,自己公司產的,成本价。”林浩撒了个谎。这台电脑的市场价至少一万五,顶父亲一年工资。他开始接线,插电源,开机。主机发出低沉的嗡鸣,显示器亮起,windows xp的启动画面跳出来。
林父掐灭烟,凑过来看。他看著屏幕上跳动的进度条,眼神复杂。“你公司……真做这个?”
“嗯。做电脑,做软体,做游戏。”林浩调出浩宇的官网,首页是hicq的下载连结和《山海》的宣传图,“这是我们做的聊天软体,这个是我们做的游戏。”
林父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没说话。林母端了杯热茶过来,放在儿子手边,也凑过来看。屏幕上那些鲜艷的图片、跳动的图標,对她来说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浩浩,”她小声问,“电视上说,你这公司值……值好多钱。是真的吗?”
林浩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著父母小心翼翼、甚至有些惶恐的眼神,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
“是真的,妈。”他儘量让声音听起来轻鬆,“但不是现金,是投资人觉得公司將来能赚钱,给估的值。就像咱们这房子,要是有人觉得將来能升值,也可以说值多少钱,但不是真能立刻换成那么多钱。”
这个比喻很粗糙,但父母似乎听懂了。林父点点头,又问:“那……你欠別人钱吗?电视上说融资什么的,是不是借的钱?”
“算是投资。”林浩解释,“別人给我钱,让我把公司做大,他们占点股份,將来赚钱了分红。不是借,不用还本金。”
“哦……”林父似懂非懂,但没再追问。他伸手,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显示器的边框,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易碎品。“这玩意儿,金贵吧?別弄坏了。”
“没事,坏了再修。”林浩说,心里发酸。
中午简单吃了点,下午林浩教父母用电脑。教他们开机、关机、点滑鼠、打字。林父学得认真,但手指僵硬,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林母在一边看,时不时发出惊嘆:“哎呀,动了动了!”“这字真清楚!”
傍晚,开始准备年夜饭。林母在厨房忙活,林浩要帮忙,被赶出来:“你歇著,开一天车了。”林父在客厅摆桌子,把摺叠桌打开,铺上一块洗得发白的塑料桌布。四菜一汤:腊肉炒蒜苗、红烧鲤鱼、清燉鸡、炒白菜,还有一大碗肉丸粉丝汤。都是家常菜,但分量很足。
天黑了,窗外响起零星的鞭炮声。家属院里有人家开始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夜空中炸开一团红色,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客厅。
一家三口坐下。林父开了瓶本地米酒,给儿子倒了一杯,自己也满上。林母不喝酒,倒了杯椰汁。
“来,过年了。”林父举起酒杯,声音有点不自然。
“过年好。”林浩碰杯,抿了一口。酒很烈,烧喉咙。
三人低头吃饭。电视机开著,春晚还没开始,在放gg。空气里有种微妙的沉默,不是尷尬,是某种不知该说什么的、带著距离感的安静。
“浩浩,”林母夹了块鸡腿放到儿子碗里,“在外头,吃得好吗?”
“好,食堂伙食不错。”
“睡得好吗?看你黑眼圈重的。”
“还行,忙的时候睡得少。”
“別太拼,”林父突然说,“身体要紧。”
“嗯。”
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鞭炮声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像炒豆子。
“爸,妈,”林浩放下筷子,看著父母,“等过两年,公司稳定了,我就在老家给你们盖个大房子。带院子,有暖气,离医院近,你们住得舒服点。”
话很轻,但落在寂静的客厅里,像石子投入深潭。
林母手里的筷子抖了一下。她低下头,扒拉著碗里的饭粒,声音有点哽:“盖什么房子……这儿住惯了,邻居都熟……你挣点钱不容易,自己留著,將来娶媳妇用……”
“要盖。”林浩坚持,“这房子太老了,没卫生间,冬天冷。我都想好了,就在河西那边,地我看过了,安静,空气好。”
林父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他呛得咳嗽了几声,脸涨红了。林母赶紧给他拍背,但拍著拍著,自己的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妈……”林浩慌了。
“没事,没事。”林母用手背抹眼睛,但越抹越多,“妈是高兴……我儿子出息了,要给我们盖大房子……妈高兴……”
她站起来,转身往厨房走,说“汤凉了,我去热热”,但背影在微微发抖。
林浩坐在那里,看著母亲仓皇逃离的背影,看著父亲通红著脸、低头盯著酒杯的样子,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窗外的烟花还在炸响,红的,绿的,金的,在夜空中短暂绚烂,然后熄灭。
父亲终於抬起头,眼睛很红,不知道是酒呛的,还是別的。他看著儿子,看了很久,然后说:
“房子的事,不急。你在外头,好好的就行。家里不用你操心。”
声音很哑,但每个字都很沉。
林浩点点头,说不出话。
春晚开始了,主持人喜庆的声音填满了客厅。三人继续吃饭,但都没怎么动筷子。林母热了汤回来,眼睛还红著,但努力笑著,给儿子夹菜,说“多吃点”。
十点,林浩的手机开始震动。拜年简讯一条接一条,王磊的,张小龙的,陈默的,沈南鹏的……他回了几个,然后关机。
十二点,新年钟声敲响。窗外鞭炮声达到顶峰,震耳欲聋,整个家属院笼罩在硝烟和火光中。林浩和父母站在阳台上,看著满天烟花。父亲点了支烟,沉默地抽。母亲挨著儿子,手紧紧攥著他的衣袖。
“又一年了。”林父说。
“嗯。”林浩应。
“浩浩,”林母突然小声说,“你那个公司……要是太累,就回来。家里有饭吃,饿不著。”
林浩没说话,只是伸手,搂住了母亲的肩膀。很瘦,骨头硌手。
烟花在头顶炸开,照亮了三张仰起的脸。一张年轻,但眼角已有风霜;两张苍老,但眼里有光。
那是2005年的除夕夜。
在湖南郴州一个老旧的家属院里,一个价值五亿美元的公司创始人,和他的父母,在震天的鞭炮声中,安静地迎来了新的一年。
而新年的愿望,都很简单:
父母愿儿子平安。
儿子愿父母安康。
至於那四十亿的估值,那出海的大计,那与巨头的战爭……
在此刻,都不及手里这杯温热的米酒,和身边这两个人,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