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七日凌晨三点,深圳。创新大厦十二层东侧,浩宇基础研究院的专用会议室。这层楼是两个月前新租的,墙壁还没干透,空气里有新鲜油漆和水泥灰的味道,混合著深夜的湿冷,钻进人的鼻腔,带著一种未完成的、毛糙的寒意。
会议室不大,三十平米,中间一张深灰色长桌,能坐二十人,但此刻只坐了五个人。林浩坐在主位,对面是陈薇。陈薇两侧坐著两个男人,一个四十出头,戴著无框眼镜,头髮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是前贝尔实验室晶片架构师赵安;一个三十五六,穿著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髮乱得像鸟窝,是台湾联发科挖来的模擬电路专家李振华。长桌尽头,靠墙站著一个年轻人,是陈薇的博士生助理小王,负责操作投影仪。
窗户全闭,厚重的遮光帘拉得严严实实。唯一的光源来自投影仪,惨白的光束打在墙壁的幕布上,照亮上面密密麻麻的图表、公式、架构图。空气里有种近乎实验室无菌室的凝滯感,和一种更深的、类似手术开始前的紧张。
“开始吧。”林浩开口,声音在寂静中很清晰。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六小时,眼睛里血丝明显,但眼神很定。
陈薇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幕布旁。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没化妆,脸色在投影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睛亮得灼人。她拿起雷射笔,红点落在幕布第一页的標题上:“星核(starcore)指令集架构与soc设计路线图(闭门匯报版)”。
“过去四个月,”陈薇开口,声音平稳,但语速很快,像在压抑某种情绪,“我们组建了一个十五人的核心团队。架构组七人,由赵安负责,包括三名海归——斯坦福博士、伯克利博士后、剑桥硕士。电路组五人,由李振华负责,包括两名从贝尔实验室挖来的模擬和射频专家。验证组三人,暂时由我兼管。所有人签了保密协议,背景乾净,没有竞业限制。”
她翻页,是一张组织结构图,每个名字后面是简短的履歷。林浩的目光快速扫过。斯坦福博士专攻超標量流水线,伯克利博士后做缓存一致性协议,剑桥硕士搞低功耗设计。贝尔实验室的两位,一个做serdes(高速串行接口)做到世界领先水平,一个做pll(锁相环)的jitter(抖动)控制能压到0.5ps以下。这些人,放在任何一家国际晶片巨头,都是核心骨干。浩宇能挖来,靠的不仅是钱——陈薇开出的薪水是市场价的三倍,但更重要的是那份“星核”指令集白皮书,和“做中国人自己的移动晶片”这句话。
“我们完成了指令集架构的最终定稿。”陈薇翻到下一页,是“星核”指令集的详细规格。32位risc指令集,支持simd扩展,支持硬体虚擬化,支持內存安全扩展。指令编码採用了混合长度设计,常用指令16位,复杂指令32位,在代码密度和性能之间做了平衡。解码单元採用可变长度流水线,提高吞吐量。最下面一行用红字標註:专利布局已完成,已提交中美欧日韩五地共计87项专利申请。
“性能目標,”陈薇的雷射笔指向一张对比表格,“在同工艺、同主频下,单核整数性能达到arm cortex-a8的1.2倍,浮点性能1.5倍,功耗降低20%。多核扩展性支持最多四核,採用共享二级缓存和一致性总线。这个目標,基於我们的架构仿真,可以实现。”
arm cortex-a8。林浩知道这个型號,要2009年才会发布,是苹果a4晶片的基础,定义了第一代智慧型手机的处理性能。陈薇的目標,是在2006年,设计出一款性能超过2009年arm旗舰、功耗更低的晶片。这个目標,疯狂,但让人血脉賁张。
“微架构设计,”陈薇继续翻页,屏幕上出现复杂的流水线框图,“我们採用十三级流水线,支持乱序执行。分支预测用了混合预测器(局部歷史 全局歷史 btb),预测准確率目標97%。缓存 hierarchy是l1 i/d各32kb,l2共享512kb,用可配置的way-partitioning(路划分)降低衝突缺失。內存控制器集成lpddr2接口,支持双通道,带宽目標6.4gb/s。”
术语很专业,但林浩听得懂。他来自2023年,见过a15、zen4的架构图,知道这些设计的先进性。在2006年,这样的微架构,已经摸到了桌面cpu的门槛,用在移动晶片上,是降维打击。
“物理设计方面,”李振华接过话头,声音有点沙哑,但很兴奋,“我们选了台积电的65nm lp(低功耗)工艺。这个工艺刚量產,性能、功耗、成本比较平衡。后端设计我们自己做,但需要台积电的pdk(工艺设计套件)和ip库,这部分已经在谈,初步报价是两百万美金授权费,加上每片wafer(晶圆)的流片费用。”
他调出一张成本估算表。“第一次流片,需要做mpw(多项目晶圆),预计费用五百万美金。如果成功,量產的话,每片wafer成本大约八千美金,按每片wafer出400颗好die(晶粒)算,单颗晶片的硅成本是20美金。加上封装、测试,总成本大概30美金一颗。我们的目標售价是50美金,毛利40%。”
“但前提是第一次流片成功。”赵安补充,语气谨慎,“65nm工艺,我们没经验。台积电的ip库,我们没用过。后端设计的时钟树综合、电源网格、信號完整性,全是挑战。第一次流片成功率,行业平均不到30%。我们……可能更低。”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投影仪风扇的低鸣变得清晰。陈薇的雷射笔红点停在“流片成功率”那几个字上,微微颤抖。
“时间表。”林浩说。
“如果今天决定启动,”陈薇深吸一口气,“架构设计还需要三个月细化。rtl(寄存器传输级)代码编写,六个月。验证,九个月。后端设计,三个月。第一次流片,安排在明年三月。封测回来,最快明年六月。如果成功,量產爬坡需要半年,也就是说,最早2007年底,我们能看到第一颗可用的『星核』晶片。”
2007年底。距离现在,还有一年九个月。
“钱。”林浩说。
陈薇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预算表。字很小,但数字很大。
研发阶段(2006-2007):
- 团队薪酬(15人,两年):1200万美金
- eda工具授权(cadence/synopsys):500万美金
- 台积电pdk/ip授权:200万美金
- 流片费用(三次预算):1500万美金
- 实验室设备、测试仪器:300万美金
- 专利、法务、差旅:200万美金小计:3900万美金
量產阶段(2008年起):
- 流片费用(每片wafer 8000美金,按每月1000片算):800万美金/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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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测费用:200万美金/月
- 运营、营销、支持:300万美金/月小计:1300万美金/月
“也就是说,”陈薇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像重锤,“在晶片產生正向现金流之前,我们需要至少准备五千万美金。而且,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五千万美金,可能全部烧完,也看不到一颗能用的晶片。晶片行业,烧钱的速度,比网际网路快十倍。而且,没有退路。流片失败,就是几百万美金打水漂,连个响都听不见。”
她放下雷射笔,走到长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看著林浩。投影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藏在阴影里。
“林浩,”她第一次在正式场合直呼他的名字,“我们真的可以开始做了。人齐了,架构定了,工艺选了,路通了。但你需要做一个决定:是否要押上浩宇未来两年的全部利润,甚至更多,去赌一颗可能永远造不出来的晶片。而且,你需要准备——亏五年。五年內,晶片业务不会带来一分钱收入,只会持续吸血。浩宇的游戏、社交、支付赚的所有钱,都可能填进这个无底洞。而五年后,可能还是失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即使成功,我们还要面对高通、三星、联发科的围剿。他们有的是钱,有的是专利,有的是生態。我们这颗晶片,就算造出来了,也可能没人用,因为上面没有作业系统,没有编译器,没有应用。我们是在建一座孤岛,而周围全是敌人的舰队。”
“所以,”陈薇直起身,目光扫过赵安、李振华,最后回到林浩脸上,“这不是一个商业决策。这是一场豪赌。赌中国的移动网际网路会爆发,赌中国人愿意用国產晶片,赌浩宇能用五年的时间,建起一个从晶片到作业系统到应用到生態的完整闭环。赌注是浩宇的全部未来。输了,浩宇可能就此消失。”
她说完,坐回椅子。会议室里只剩下投影仪风扇的嗡鸣,和几个人压抑的呼吸声。赵安低头盯著自己的手。李振华咬著嘴唇。小王站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林浩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幕布上那张预算表。五千万美金,亏五年。这些数字,他在上辈子见过太多。海思亏了十年,才勉强站稳。展讯差点死掉。中芯国际一路流血上市。晶片行业,是科技领域最残酷的战场,烧钱最快,失败率最高,周期最长。但也最重要——它是数字世界的基石,是资讯时代的石油。
他知道,2007年,iphone发布,智慧型手机时代开启。2008年,安卓诞生。2010年,移动网际网路爆发。如果浩宇在2007年底拿出第一颗可用的移动晶片,就能赶上第一波智慧型手机浪潮。如果错过,就要等到2015年、2020年,那时候市场已经被瓜分完毕,再入场,连汤都喝不到。
但五千万美金……浩宇现在帐上现金只有两千万美金,今年利润估计能有三千美金。全投进去,也不够。需要融资,需要借贷,需要押上一切。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一丝晨光从遮光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条细长的、苍白的光带。
“陈薇,”林浩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如果现在放弃晶片项目,你们团队怎么办?”
陈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很淡,带著自嘲。“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赵安可以去英特尔,李振华可以回联发科,我……也许回斯坦福教书。但我们会记住这四个月,记住我们曾经离『做中国人自己的晶片』这么近过。然后,用余生后悔,为什么当时没敢赌。”
赵安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林总,我在贝尔实验室做了十二年,做到首席架构师。但我做的每一颗晶片,最后都印著英特尔的logo,跑在別人的电脑里。陈博士找到我时,给我看『星核』的架构,我第一反应是:这才是我想做的晶片。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名字。晶片上印著『浩宇星核』,印著『中国设计』。这个诱惑,我扛不住。”
李振华搓了搓脸。“我在联发科,做的都是低端手机晶片,拼成本,拼价格。我也想做个牛逼的东西,让老外看看,中国人不是只会做山寨。但联发科不敢冒险,他们只敢跟在高通后面吃剩饭。浩宇敢,我就敢跟。”
林浩看著他们。三个顶尖的技术人,眼里有光,有火,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他们知道前路多险,知道胜算多低,但还是来了。为什么?因为相信。相信这件事值得做,相信这个人敢做,相信这个国家,需要有人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遮光帘。晨光瞬间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窗外,深圳在晨曦中甦醒,高楼林立,车流如织。这座城市,这个国家,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奔跑,但它的心臟——晶片,还捏在別人手里。
“做。”林浩转身,看著会议室里的四个人,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五千万美金,我来找。亏五年,我扛。但我要你们答应我一件事:这颗晶片,必须做到世界第一。不是之一,是第一。性能第一,能效第一,成本第一。我要让五年后,所有中国人买手机时,会问一句:用的是不是浩宇星核?”
陈薇站了起来,赵安站了起来,李振华站了起来。三个人看著林浩,眼睛很亮,像有火在烧。
“好。”陈薇说,声音有点颤,但很清晰,“我们做。做到世界第一。”
“研发明天正式启动。”林浩走回桌前,关掉投影仪,会议室陷入昏暗,只有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预算表我批了。另外,再加一条:团队核心成员,分期权。这颗晶片成了,你们都是亿万富翁。败了,我欠你们一个未来。”
他拿起外套,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停住,回头:
“对了,晶片的名字,別叫星核了。”
陈薇一愣:“那叫什么?”
“鸿蒙。”林浩说,“开天闢地之前,天地混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闢,阳清为天,阴浊为地。鸿蒙,是混沌,是开端,是一切可能性的起点。我们的晶片,就是中国晶片產业的鸿蒙。从这颗晶片开始,开天闢地。”
说完,他推门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会议室里,晨光越来越亮。陈薇、赵安、李振华站在那里,很久没动。然后,陈薇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划掉“星核”,写下“鸿蒙”两个字。
字跡很深,力透板背。
窗外,深圳的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而中国晶片史上,最疯狂、最悲壮、也最有可能改变歷史的一场豪赌,在这一天,悄然落下了第一颗筹码。
静待它,在黑暗中,发出第一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