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日凌晨一点,深圳创新大厦十二层东侧的会议室依然亮著灯。空气里新鲜油漆和水泥灰的气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浓咖啡的焦苦、印表机墨粉的微辛,以及一种更深层的、纸张与思绪摩擦產生的乾燥气息。长桌上摊著七份文件,每份都有三指厚,用黑色长尾夹固定,封面印著红色“绝密”字样。最上面一份的標题是:“关於启动『鸿蒙』移动soc晶片研发项目的立项申请及预算说明”。
林浩坐在主位,手里拿著一支黑色万宝龙钢笔——这是去年公司年会上王磊他们凑钱送的礼物,他一直没用,今天第一次拿出来。笔尖悬在文件最后一页的“批准人签字”栏上方,已经悬了二十分钟。墨水在尖端凝聚成一颗饱满的墨珠,將滴未滴。
会议室里只有四个人。陈薇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赵安和李振华分坐两侧,都低著头,盯著自己面前的茶杯,仿佛那浮沉的茶叶里藏著什么宇宙真理。没有人说话,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嘶嘶声,和远处城市夜航飞机掠过的隱约轰鸣。
2亿人民幣。这是文件里最终核定的第一期研发预算。不是陈薇最初预估的五千万美金(约合四亿人民幣),而是经过三次压缩、优化、砍掉所有非必要开支后的数字。但依然是个天文数字——浩宇科技去年全年净利润1.13亿,这意味著要押上几乎两年的全部利润。而这还只是第一期,后续流片、封测、量產的钱,还没算。
“2亿,”林浩终於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能撑多久?”
“18个月。”陈薇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到明年九月。这期间要完成架构细化、rtl编码、功能验证、物理设计,以及第一次mpw流片。如果一切顺利,明年九月我们能拿到第一批工程样片。但前提是——一切顺利。”
“不顺呢?”
“每延期一个月,成本增加一千万。流片失败一次,损失至少三千万。如果三次流片都失败……”陈薇顿了顿,“这个项目可能就死了。2亿烧完,什么都留不下。”
林浩的笔尖又往下压了半分,墨珠颤动。他看著那份文件,看著那些冰冷的数字:eda工具授权费3200万,台积电pdk/ip授权费1500万,团队薪酬(18个月)4800万,实验室设备2200万,流片预备金(三次)6000万,专利与法务800万,不可预见费1500万……每一项都经过反覆测算,砍无可砍。李振华为了省200万的测试仪器,决定用二手的;赵安为了压缩eda授权费,答应亲自去美国跟synopsys谈判;陈薇把自己薪酬的30%拿出来,作为团队绩效池。
这些人,把身家性命都押上来了。
“项目名称,”林浩突然说,“还是改回『星核』吧。”
陈薇一愣:“鸿蒙不好吗?开天闢地,气势很足。”
“气势太足了,容易折。”林浩放下笔,身体往后靠,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晶片不是开天闢地,是精雕细琢。是千万行代码,是亿万个电晶体,是纳米级的精度,是毫瓦级的功耗优化。它需要的是沉稳,是坚韧,是藏在最深处、点亮一切的能量核心。就像星星——看起来安静,但內核在疯狂燃烧,释放光热,照亮黑暗。”
他拿起钢笔,在文件封面“鸿蒙”两个字上划了一道横线,在旁边写下“星核”。字跡有力,墨色深浓。
“《山海经》里有句话,”林浩继续说,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得像在朗诵,“『星,万物之精,上列为星;核,万物之实,中藏其理。』星是精华,是升华到极致的光;核是实质,是支撑一切运行的理。我们的晶片,就要做这样的东西——外表简洁安静,內里藏著驱动万物、改变世界的能量和逻辑。”
陈薇看著他,看了很久。窗外一架夜航飞机的航行灯划过天际,红光在她眼里一闪而过。
“星核……”她轻声重复,“starcore。英文名也好听。而且,比鸿蒙更……低调务实。晶片行业不需要口號,需要实打实的东西。”
“那就这么定了。”林浩重新拿起笔,这次没有犹豫,笔尖落在签字栏。黑色墨水在纸张纤维上洇开,写下“林浩”两个字。很稳,很深,像某种烙印。
签完字,他合上文件,推到陈薇面前。“2亿,明天到帐。但有个条件。”
“你说。”
“每个月,我要看一次匯报。不是ppt,是真实进展。遇到问题,当天匯报。不用怕我骂人,但別瞒著我。晶片研发,最怕的不是技术难题,是信息黑洞。问题捂久了,就救不回来了。”
“明白。”陈薇接过文件,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像在抚摸某种神圣之物。
“另外,”林浩看向赵安和李振华,“团队要扩。15个人不够,至少30人。验证工程师、后端工程师、模擬工程师,该招就招。钱从预算里出,但人要精。寧缺毋滥。”
赵安点头:“已经在接触了。中科院微电子所有几个好苗子,今年毕业,我们想提前签。”
“签。待遇按市场顶格给。房子、户口、子女教育,公司解决。我们要让做晶片的人,活得有尊严。”
李振华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林总,台积电那边……pdk授权谈得不太顺。他们要求我们签署『技术反馈协议』,流片过程中发现的所有工艺问题、优化建议,都要无偿分享给他们。这等於把我们当免费测试团队。”
“签。”林浩说,“第一次流片,我们是学生,台积电是老师。交学费,天经地义。但要在协议里加一条:我们反馈的技术建议,如果被台积电採纳並用於工艺改进,我们要有知情权和优先使用权。另外,接触三星和联电,別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
“明白。”
“还有,”林浩最后看向陈薇,“专利布局要加速。87项不够,至少200项。覆盖指令集、微架构、电路设计、封装测试。未来打专利战,这是弹药。钱不够,再加。”
陈薇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会议散了。赵安和李振华抱著文件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陈薇留下来,等门关上了,才轻声说:“林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的信任。”陈薇说,“也谢谢你把名字改回星核。鸿蒙太大,我有点扛不住。星核……正好。像你说的,安静,但有光。”
林浩笑了笑,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深圳的夜景。城市睡了,但灯火不眠。远处腾讯大厦的红色標誌在夜色中清晰可见,更远处,香港的山峦轮廓隱在薄雾里。而在这座城市某个角落,台积电的工厂里,光刻机正在硅片上雕刻著纳米级的电路,那些电路,將来可能会跑在“星核”晶片里。
“陈薇,”他背对著她,声音很轻,“你说晶片研发最怕什么?”
“怕方向错,怕进度拖,怕钱烧完。”
“不对。”林浩转身,看著她,“最怕的,是做著做著,忘了当初为什么要做。忘了那颗晶片,不只是电晶体和代码的堆叠,是改变世界的一小块基石。所以,我给项目起名星核,不只是为了好听,是为了提醒我们——我们在做的,是点亮未来的东西。也许现在它很小,很暗,但总有一天,它会发光,会让很多人看见,原来中国人也能做出世界第一的晶片。”
陈薇眼眶有点热。她別过脸,清了清嗓子。“知道了。我会把这句话,刻在实验室墙上。”
“去吧。”林浩说,“天快亮了。”
陈薇抱起文件,走到门口,又停住。“林浩,如果……如果五年后,星核失败了,你会后悔今天签这个字吗?”
林浩看著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是那种很淡的,但眼里有光的笑。
“不后悔。因为至少我们试过了。而且,”他顿了顿,“我相信不会失败。”
陈薇也笑了,点点头,推门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浩一个人。他重新坐回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浩宇未来五年的战略规划图。在“技术基石”那一栏,他加上了“星核晶片”,后面標註:2006-2007 研发,2008 流片,2009 量產,2010 生態建设。
然后,他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星核之火,可以燎原。”
窗外,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深圳在晨光中慢慢甦醒,而一颗名为“星核”的种子,在这一夜,正式埋进了中国晶片產业贫瘠而渴望的土壤里。
静待它,在无人看见的黑暗深处,默默积蓄能量,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那一天,也许要等五年,十年。
但林浩有耐心。
因为未来,值得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