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康在鹤万钧手底下干了几百年,见过太多次“用完就扔”。每次鹤万钧清理知情人之前,都会让那个人把最后的价值交出来,然后当天晚上那个人就会死。他自己就替鹤万钧安排过至少十几次这样的清理,现在角色反过来了,他是那个要被清理的人,而那伙救他的人,会不会也在等他交出血契之后,让他变成第二个老独眼?
不能让他们拿到原件。
但也不能空手出去。他现在只有一张牌,血契。如果他不拿出任何东西证明自己掌握了血契,殷鬼王不会相信他,那伙人也不会留他。他得让殷鬼王知道血契的內容,但不能让任何人拿到原件。
孟康在密室里来回踱了两步,忽然站住了。
他想到一个办法。
推开暗门出了密室,他没有直接离开,而是走到鹤万钧的书案前。书案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鹤万钧今晚赴宴前还在这里写过东西,砚台里的墨还没干透。孟康抽出一张白纸,铺在桌上,拿起笔,蘸了墨,开始抄写。
他把血契原件摊在左手边,一边看一边抄,逐字逐句,一字不差。从“幽冥酆都鬼王殷无邪与阎罗殿二殿主鹤万钧盟约如左”开始,到最后的日期、印鑑、血指印的位置,全部照录。
抄了三份,然后放下笔,把抄件折好,贴身收在衣服最里层。
现在的问题是,原件怎么办?
带在身上绝对不行,万一那伙人截住他搜身,原件就是催命符。藏在紫宸殿外面?太危险,任何可能被联想到的地方都不安全。藏在紫宸殿里面呢?他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那个落地花瓶上。那花瓶有一人高,青瓷质地,上面画著几只展翅的鹤。孟康在紫宸殿进进出出几百年,这花瓶从来没挪过地方,目前看来这个花瓶是个不错的藏物处。
他把血契原件捲成细筒,踮起脚尖,塞进了花瓶深处。退后两步看了看,和之前一模一样。除非有人把花瓶搬开、把手伸进去掏,否则绝不可能发现里面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他整了整衣袍,推门出了书房。经过侧门时还跟护卫点了点头,和平时一样从容。
护卫啃著乾粮含糊地说了句:“孟大人慢走。”
“辛苦了。”
孟康笑著回了一句,脚步不急不缓地出了紫宸殿,他在街上溜达了好几圈,绕鬼市,穿棚户区,蹲死胡同,反侦察的套路他熟得不能再熟,確认没有任何尾巴之后,他才朝鬼王殿的方向走去。
走在暗红月光下,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投奔殷鬼王的策略。
林砚一觉睡醒,窗外暗红月亮已经偏了大半。他在阎罗殿的客房里伸了个懒腰,这床比玄清观的硬板床舒服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幽冥界不用交房租,睡起来格外踏实。
走廊里鬼来鬼往,不少陌生面孔混在鬼侍中间。林砚打著哈欠扫了一眼,外围的鬼差和管事,平时不进內殿,今天被临时调进来,应该是为寿宴做最后的准备。
鹤无双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她的白衣在幽暗的灯光下格外醒目,像一朵能在夜里发光的云。
“醒了?”她站在客房门口,语气还是那么清冷,但瞳孔顏色是幽蓝的,她今天心情还算平静,“你睡了一整天。外面的事有进展了。”
“说来听听。”林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鬼王殿那边有消息传回来,孟康昨晚到的鬼王殿,殷无邪和他密谈了大半个时辰。谈完之后殷无邪根据孟康的指点,派眼线去矿场秘密挖出了一具尸体,確认了是老独眼,然后殷无邪收留了孟康,並安排了护卫保护。”
“孟康这老鬼头没让我失望,”林砚微微挑眉,隨即笑了,“看来鹤万钧拿捏殷鬼王的血契已经被孟康到手了。现在殷鬼王手里有孟康这个活人证、有鹤万钧提议联手瓜分阎罗殿东区產业的密信原件、想必孟康手里也掌握了鹤万钧不少的骯脏秘密,只要再加把火让殷鬼王站队,鹤万钧必败无疑。”林砚靠在窗边,“过几天就是你爹的寿宴,各方势力聚头,是扳倒你二叔的绝佳时机。”
“那怎么才能让殷鬼王站队呢?”
“莫急,无双,山人自有妙计。”
林砚说这话的时候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山人自有妙计”,这词儿从陈舟记忆里蹦出来的时候他差点没用,太装了。但鹤无双又没看过网文,这招对她有效,至少他单方面觉得有效。
这廝又不正经了,鹤无双白了他一眼。
林砚装作不知,转问道,“鹤万钧那边呢?”
“鹤万钧昨晚赴宴回府之后,暂时没发现什么异常。”
鹤无双忽然问了一个问题,带著一丝不解。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既然知道孟康手里有血契,直接让孟康交出血契投靠阎罗殿不是更好?这样可以连殷无邪一起端了,为什么只考虑扳倒鹤万钧?殷无邪也是毒害我娘亲的凶手之一,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无双,你想的还是太简单了。”林砚的回答很乾脆,“你难道以为孟康那老鬼头能把血契原件乖乖交出来?”
“不交出来他怎么说服殷鬼王扳倒鹤万钧?”鹤无双脱口问道。
“血契原件现在就是孟康的唯一护身符,这玩意要是交出去,他就相当於失去了价值。”林砚靠在窗边,语气像在给新入职的同事讲解工作流程,“他在鹤万钧手底下干了几百年脏活,知道得多,並且还失去利用价值的人是什么下场,他比谁清楚,这类人他自己估计就没少替鹤万钧处理过。现在角色反过来了,你觉得他会把自己的护身符交出去?”
林砚看了眼窗外,“要是我没猜错的话,孟康给殷鬼王递交的血契应该是个拓本,血契那玩意的真实內容知道的人也就是鹤万钧和殷无邪两老鬼,只要给出的拓本內容对得上,外加孟康的身份和投靠动机,完全够让殷无邪相信血契原件不在鹤万钧手上了,这种情况下,只要拿捏住孟康,殷无邪有没有血祭原件都可无视鹤万钧的威胁,而对於孟康来说,原件在他手上,他才能真正的安全,不用担心殷无邪鸟尽弓藏。”
林砚顿了顿,继续道:“如果孟康不交出血契原件,直接投靠阎罗殿,对於阎罗殿来说一点用处也没有,反倒会让你二叔和殷无邪两人拧成一股绳,更加同心地联合起来对抗你爹。正因为这一层原因,不管是我们、还是孟康自己选,让孟康投靠鬼王殿来藉机扳倒鹤万钧,都是最合適的。”
鹤无双沉默了几息,忽然问了一句:“你在阳间的时候,是干什么的?”
林砚愣了一下,干什么的?总不能说我是被一个扑街作者写出来的吧。
“採药的,”他面不改色,“我们玄清观后山草药种类丰富,常年和药材打交道,所以逻辑思维比较清晰。”
鹤无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你就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