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郊外垃圾填埋场。
隨著日上三竿,温度升高,这片灰色的荒原开始散发出浓烈恶臭。
野狗三三两两游荡其间,低头扒刨寻找可以食用的废物,它们的眼神疲惫又凶狠。
远处焚烧厂烟囱向外排著黄白色的烟,附近的天空都浮著一层浑浊的灰雾。
清运垃圾的几辆卡车,九点半准时驶入进这片荒原。
这里的地表鬆软,大重量的卡车陷进了粘腻发黑的腐泥,发出沉闷噁心的声响。
驾驶员熟练地控制著卡车,倾卸起后车的垃圾。
静謐的荒原之上,瞬间叠出一座座高耸的垃圾山堆。
等卡车做完工作离开,一群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孩童从暗处的各个角落窜出,往山堆蜂拥而至。
原本还在觅食的野狗,被这群突然出现的十来岁孩童嚇了一大跳,慌忙逃窜。
这些孩童的头髮髮丝枯黄打结,板结在头皮上,个个晒得通体黝黑,皮肤粗糙乾裂,布满了蚊虫红疹,抓挠破皮的旧疤。
一时间,竟叫人分辨不出来后来的这群孩子究竟是人还是可以立著行走的狠戾野狗。
他们手里都拿著破旧发黑的编织袋,瘦小的身子前倾,光脚行走於垃圾山中狩猎著,动作嫻熟,飞快翻扒起新鲜的垃圾。
即便脚底已经结著厚厚的老茧硬皮,仍时常会被垃圾中的锋利废料划破渗出血来。
脚上的伤口泡在脏水里,本该疼痛扭曲的表情却没有出现在这群孩童脸上,他们的眼神呆滯又麻木,如同行尸走肉。
只有当看到一些值钱的物件,他们的眸子才会焕发出明亮光彩。
那光彩是对生存的渴望。
完整的塑料瓶、铝罐、废铜、纸板,还能穿的旧衣物。
这些都能换上不少钱財,用来填饱肚子。
新倒的垃圾最为抢手,里面有许多尚未开发的宝藏。
这些孩童各自分为阵营,他们在垃圾山上推挤成一团,拉扯著。
瘦小的肩膀互相顶撞,仿佛飢肠轆轆的野狗抢夺不多的食粮。
有些年龄还小的孩童挤不过年长些的,只能缩在边角,捡拾別人挑剩的零碎,动作怯懦却不肯停,生怕空手而归。
“萨特,把那台手机交出来!”
一个在这群孩童身形最为高大的男孩大叫道。
被他称呼为萨特的瘦小男孩没理会,直接跳下垃圾山,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软烂的灰色荒原上奔跑起来。
以萨特为首,一个阵营的其他孩童拦住追赶的高大男孩。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台废弃的水果手机能卖上几百泰銖。
这几百泰銖用来购买最便宜的糯米饭,也够十来个孩童吃上一天了。
另外阵营的孩童也赶了过来,场面混乱作了一团。
萨特则乘著这个机会钻到了郊外垃圾填埋场边缘。
身后是充斥著漫天嗡鸣的飞虫,经久不散的腐臭,孩童尖利的咒骂与推搡声的灰色荒原。
往前一步,却是截然不同的市井烟火,垃圾填埋场的拦网就像一道无形的边界,隔开了地狱与人间。
正值盛夏,没有太多云层遮挡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烘得空气灼热,烤得柏油路面发烫变软。
萨特身手矫健地爬出拦网,走出了地狱。
路过汽车捲起的风,驱散鼻腔里的腥臭,只剩乾燥的尘土味与远处小摊飘来的食物香气。
“別跑,萨特!”
熟悉的叫喊声在耳边响起。
紧紧抓著手里的废弃水果手机,萨特没有停留,他不顾车流,开始蒙头冲向街道另一边。
几百泰銖,是垃圾堆里捡十袋塑料瓶,抢无数次废铁都换不来的巨款。
足够买上大分量的糯米饭,至少好几天都不用深夜在搭建的垃圾棚房里饿到肠胃绞痛。
奔跑过程中,刺眼的阳光,让萨特忍不住下意识眯起眼睛。
他忘记了自己还在车流密集的马路上。
“砰——”
疾驰而来的汽车將萨特瘦小的躯体撞到飞了起来。
一连串的剎车声持续带出难闻的烧焦橡胶味。
叫骂声不绝於耳。
撞了人的车主,以及那些被迫逼停的车主,没有一个同情萨特,反而在辱骂他。
萨特感觉身上很疼,他闭著眼,整个人蜷缩著。
他能感觉到许多目光在注视自己。
那些目光是在打量,有著嫌恶和轻蔑。
“都让一下,你没事吧?”
萨特听到男人的声音,他的眼睛眯开了一条缝隙。
一张俊秀的脸进入视线。
“樊仁哥哥,这个小哥哥怎么了?”
软糯的稚童女声响起,萨特已无力偏头看过去。
“静婉,这个小哥哥受伤了,我们把他送到医院好不好。”
“好。”
萨特虚弱地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最后的印象是一个穿著得体,脸上没有对他有任何厌恶表情的男人。
“老板,您这真的要把他送到医院吗?”
这时候,停下的车辆,包括撞倒萨特的汽车都开走了。
唯独留下樊仁他们和皮卡。
“为什么不呢?”
樊仁抱起男孩。
“这小孩应该是拾荒的街童,说句难听的,死了也没人在意。”
“街童,是乞丐吗?”
阿明点头,而后苦口婆心道:
“差不多吧,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的命是不算命的,他们出生的时候没有人欢迎,消失的时候也没有在意。
这些街童就是这类人,他们的成分复杂。
有父母跨境打黑工,留下来的无国籍外国流民,福利院出逃孩童,因为父母双亡,或者家庭苦难被遗弃的孤儿。
老板,不是我狠心,您可以救一个,但能救得了这么多吗?
暹罗国內,街童太多了。
况且,这小孩身上可能有传染病,还可能赖上您。”
“诸恶莫作,眾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
樊仁没有什么表情:
“怎么也是条人命,开车去最近的医院吧,花费不了太多时间。
非是我偽善,看见一条小鱼被潮水拋至浅滩,送回水中只是顺手的事情,小鱼之后的因果又和我有什么关係?”
阿明也不好多说什么,镇神登记倒没明確规定时间,这几天去都可以。
看著樊仁抱著街童上车,他回到驾驶车位,踩下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