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承又去了赵氏茶坊。
这回他没穿公服,换了件素色直裰,看著像个寻常茶客。陈旺要跟著,被他留在了巷口。
“大人,万一有事——”
“不会有事。”
他走进茶坊。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桌木椅上,泛著温润的光。茶坊不大,摆了六张桌子,擦得乾乾净净。墙上掛著一幅字,写著“茶”字,笔力遒劲。柜檯后面摆著几排茶罐,贴著红纸,写著茶名。
赵盼儿站在茶台后面,正在点茶。
她没抬头,手上动作不停。茶筅击拂,茶汤麵上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白得像雪。动作行云流水,不急不慢。周承在靠窗的位子坐下。
她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客官喝什么?”
“你看著办。”
她没多问,转身从茶罐里取茶,碾茶、罗茶、候汤。动作熟练,每一步都乾净利落。茶汤端上来,青白瓷盏,汤色碧绿,茶香清冽。
周承端起来喝了一口。好茶。他在钱塘喝过不少茶,这杯是最好的。
“好茶。”
她点头:“客官慢用。”转身要走。
“赵娘子。”
她停下,回头看他。
周承放下茶盏:“坐一会儿。有事问你。”
她眉头微蹙,但没拒绝。在对面坐下,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客官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钱塘的。”
“东京。”
“东京来的?”她眼神动了动,“客官可曾听说今年春闈的事?”
周承看著她。她在打听欧阳旭的消息。她还不知道。
“听说了。”
她等著他说下去。他没说。她等了片刻,又问:“客官可曾听说一个叫欧阳旭的举子?”
周承放下茶盏,看著她。“听说过。他是钱塘人,今年春闈中了探花。”
她眼睛亮了一下。只一下,很快压下去。“高中了……那他现在——”
“住在高观察府上。高观察要把女儿许给他。”
她脸上的光一点一点灭了。不是那种突然的崩溃,是慢慢的,像灯油烧乾。她低下头,手指攥著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周承没说话。给她时间。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客官如何得知?”
周承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是皇城司截获的密报,上面白纸黑字写著欧阳旭高中的名次,以及高家与欧阳旭定亲的约定,落款有欧阳旭的手印。
赵盼儿拿起来,一字一字看。看完,放下。手在抖,但她没哭。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根绷紧的弦。
周承开口:“欧阳旭悔婚的事,东京已经传遍了。你这里还不知道。”
她抬头看他:“你是什么人?”
周承从腰间取下令牌,放在桌上。铜牌上刻著三个字:皇城司。
她瞳孔微缩。皇城司,天子耳目,可先斩后奏。在地方上,这三个字比阎王还让人胆寒。她看著那块令牌,又看他,眼神从震惊变成警惕,从警惕变成冷。
“皇城司的人,来找我一个开茶坊的做什么?”
周承把令牌收回去。“皇城司办案,查到华亭县私盐贩子周舍,牵出东京高家。查高家的时候,顺带查到了欧阳旭。”他顿了顿,“你的事,是顺带查到的。”
她没说话。但攥著衣角的手指,鬆了一点。不是信了,是知道反抗没用。皇城司要查谁,不需要理由。
周承站起来。“欧阳旭悔婚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她抬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有恨,有痛,但更多的是倔强。“去东京。问他一句,为什么。”
“东京不比钱塘。你一个女子,去了也见不到他。”
她站起来:“那又如何?”
周承看著她。腰背挺直,下巴微抬,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弹直的竹子。他忽然笑了。很轻,很快,嘴角动了一下。
她愣住了。
“我可以帮你。”他说,“但不是白帮。”
她警惕起来:“你想要什么?”
周承看著她,沉默了几秒。
“你。”
茶坊里安静得能听见茶水沸腾的声音。赵盼儿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被人点了穴。她看著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戏弄、找出恶意。但没有。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
她慢慢攥紧拳头。“你什么意思?”
周承把那份文书收起来。“嫁给我。我帮你查欧阳旭,帮你討说法,帮你在东京站稳。”
她脸色白了。“你这是乘人之危。”
“是。”他承认得乾脆。
她咬著牙:“你——”
“欧阳旭马上成亲。你再拖下去,连他的面都见不到。东京城大,规矩多,你一介女子,无权无势,去了也是白去。”他看著她,“嫁给我,我替你撑腰。”
她站在原地,很久没动。周承也没动。
过了很久,她开口。“你是皇城司的人。我是什么出身,你知道。”
他知道。官宦之后,因父罪没入乐籍,后被赎身脱籍。在世人眼里,这个出身是污点。欧阳旭嫌弃这个污点,所以要攀高枝。
周承看著她:“知道。”
她等著他往下说。他没说。她忍不住问:“你不介意?”
他看著她,反问:“介意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介意什么?介意她的出身?介意她曾经是乐籍?介意她被欧阳旭悔婚?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男人看她的眼神,和欧阳旭不一样。欧阳旭看她,眼里有躲闪,有愧疚,有嫌弃。这个人看她,什么都没有。没有嫌弃,没有同情,没有可怜。就只是看著。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让我想想。”
周承点头。“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没回头。
“赵娘子。”
她抬头。
“欧阳旭不要你,是他的错。不是你不好。”
她愣住了。
他推门出去。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陈旺牵著马等在巷口,见他出来,赶紧迎上来。“大人,怎么样?”
周承翻身上马。“回司里。”
陈旺不敢再问,跟著骑马往回走。
赵氏茶坊里,赵盼儿还站在原地。门关上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脚边。她低头看著那份文书,又抬头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那个人叫李泽。皇城司的人。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她。不知道他是真是假。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会是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她的人生被这个人盯上了。
她攥紧那份文书,慢慢坐下。茶已经凉了。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的茶,涩。
窗外,马蹄声远了。
【叮——检测到宿主与指定目標首次正式接触】
【目標好感度:0/100】
【新手礼包待激活:首次有效养成后发放】
【提示:目標当前处於情绪脆弱期,是介入的关键时机】
周承骑马走在钱塘的街上,看了一眼系统提示。0点。他关掉,继续往前。
陈旺在后面追上来:“大人,咱们真要帮那赵娘子?”
“嗯。”
“那欧阳旭——”
周承勒住韁绳。“欧阳旭的事不急。先让她想清楚。”
陈旺似懂非懂地点头。周承策马往前,风吹起衣角。他想起她最后那个眼神,有恨,有痛,有倔强。还有一点,他说不上来。
不是好感。是別的什么。够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