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莉发现,今天派活的人换了。
平时都是赵队长站在仓库门口,拿著本子点名。今天站在那儿的换了个女人,四十来岁,瘦长脸,眼皮子耷拉著,看人时眼珠往上翻。
张秀英。
生產队妇女主任,管后勤派活。
刘小莉站在人群里,等著派活。
张秀英拿著本子,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的出列,听她指派。
“王红艷,去仓库扒苞米。”
“李秀芳,去食堂帮厨。”
“赵铁柱,去地里刨冻土。”
念到刘小莉的时候,张秀英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角往下撇了撇。
“刘小莉,去地里刨冻土。”
人群安静了一秒。
王红艷在旁边愣住了,小声说:“刨冻土?那不是男劳力的活吗?”
张秀英听见了,眼皮一翻:“怎么,女劳力就不能干?都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还分什么男女?人家农村妇女哪个不是下地干活?”
刘小莉站在原地,没动。
张秀英看著她:“站著干什么?还不去领工具?”
刘小莉沉默了两秒,转身去领镐头。
王红艷追上来,压低声音:“小莉,那活太累了,你干不了。我去找队长说——”
“不用。”刘小莉打断她,“我能干。”
她领了镐头,往地里走。
地里,七八个男知青正在刨冻土。
冻土硬得像石头,镐头刨下去,“咚”的一声闷响,震得虎口发麻。刨半天,只能刨下一小块。
刘小莉找了个地方,举起镐头,往下刨。
“咚。”
虎口震得发麻,冻土上只留下一道白印子。
她又刨了一下。
“咚。”
还是白印子。
旁边几个男知青往这边看,有人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刘小莉咬著牙,一下一下刨。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虎口震得生疼,手心磨得发红。冻土终於裂开一小块,拳头大小。
她弯腰捡起来,扔到旁边,继续刨。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身上,不暖和,只是不那么冷。
她脱了棉袄,扔在旁边,继续刨。
汗从额头上渗出来,顺著脸往下流,流进眼睛里,咸得发疼。
她抬手抹了一把,继续刨。
周承今天在地里挖排水沟。
离得不远,隔著两个田埂,能看见那边的人影。
他正抡著铁锹挖土,忽然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哎,那不是刘小莉吗?”
他抬头,顺著声音看过去。
地里,一个穿著薄袄的身影,正举著镐头刨冻土。一下,一下,一下。动作有点慢,但没停。
周承手里的铁锹停住了。
张建国在旁边说:“她怎么干这个?那不是男劳力的活吗?”
周承没说话,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往那边走。
张建国在后面喊:“贾梗,你干什么去?”
周承没回头。
他走得很快,步子又大又稳,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咯噔咯噔响。
走到刘小莉身边,她正举著镐头往下刨,没注意到他。
“咚。”
冻土裂开一小块。
她弯腰去捡,忽然发现旁边多了一双脚。
抬头一看,周承站在那儿,看著她。
刘小莉愣了一下,直起腰。
“你怎么来了?”
周承没回答,看著她。
她脸上全是汗,头髮湿了,贴在额头上。手握著镐头把,虎口那儿磨得通红,隱约能看见血印子。
周承看了一眼,开口了。
“谁让你干这个的?”
刘小莉摇摇头:“没事,我能干。”
周承没接话,伸手去拿她手里的镐头。
刘小莉往后一缩:“真没事,你回去干活吧。”
周承看著她,眼神平静。
“给我。”
就两个字。
刘小莉看著他,手攥著镐头,没鬆开。
周承也没再说话,就那么看著她。
过了一会儿,刘小莉慢慢鬆了手。
周承接过来,往地上一刨。
“咚。”
冻土裂开一大块。
他弯腰捡起来,扔到旁边,继续刨。
一下,一下,一下。
比刚才快多了。
刘小莉站在旁边,看著他刨。
旁边几个男知青互相看看,没人说话。
刨了十几下,周承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回去。”
刘小莉愣了一下:“什么?”
周承看著她:“这活我干,你回去。”
刘小莉站在原地,没动。
周承又说了一遍:“回去。”
声音很平静,但听著就是不一样。
刘小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举著镐头往下刨。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旧棉袄照得发白。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仓库门口,张秀英正在那儿站著,手里拿著本子,不知道在记什么。
看见刘小莉过来,她眼皮一翻。
“怎么回来了?活干完了?”
刘小莉看著她,没说话。
张秀英嘴角撇了撇:“干不完就回去接著干。偷懒可不行,工分照扣。”
刘小莉还是没说话。
她就站在那儿,看著张秀英。
张秀英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正要开口骂,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张主任。”
张秀英回头一看,周承站在后面。
她愣了一下——刚才不是还在刨地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周承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刘小莉的活,我替她干了。”
张秀英眉头皱起来:“你替她干?凭什么?派活是按人头派的,谁的就是谁的,还能替?”
周承看著她,眼神平静。
“按人头派活,也得按规矩派。女知青干男劳力的活,这规矩谁定的?”
张秀英脸色变了变,马上又端起来。
“什么男劳力女劳力?都是接受再教育,分那么清楚干什么?人家农村妇女哪个不是这么干过来的?”
周承没接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巴掌大,皱巴巴的,封面印著几个字:《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劳动保护条例》。
张秀英看见那个本子,眼神闪了闪。
周承翻开,找到一页,念起来。
“第四条,女知青在劳动期间,不得安排重体力劳动。包括但不限於:刨冻土、扛麻袋、挖沟渠、抬重物等。违者,视情节轻重,予以批评教育或行政处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