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四年秋,天下初定。
但周承发现,比打天下更难的事,来了。
顾先生每日送来的密报里,夹著越来越多的“私信”——不是写给皇帝的,是写给顾先生的。同乡、同年、同窗,拐弯抹角地托关係,求他在御前美言几句。周承一开始没在意。顾先生把信原封不动地交上来,他也只是扫一眼就扔在一边。
直到有一天,顾先生送来一份清单。
“陛下,这是臣暗中查访的各路將领占地数目。请陛下过目。”
周承翻开。第一页就是丁大牛的名字。丁大牛,最早跟隨他起兵的將领之一。攻集庆时第一个爬上城墙,打陈友谅时断了一条胳膊。周承亲口说过“丁大牛是朕的福將”。
清单上写著:丁大牛,应天府、苏州府、扬州府三地,合计占田一万二千亩。其中强买八千亩,每亩只付了不到市价三成的银子。其余四千亩,一文未付,白占。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密密麻麻。都是熟悉的名字,都是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周承把清单合上,放在烛台边,没烧。
“传谢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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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逊来得很快。他已经六十多了,头髮全白,但身体硬朗。拄著拐杖走进御书房,也不跪,就这么站著。
“陛下叫老瞎子来,什么事?”
周承把清单推过去。“念给他听。”
顾先生接过清单,一条一条念。念到一半,谢逊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够了。”
他转向周承。“陛下要老瞎子做什么?”
“朕要设一个衙门。”周承站起来,“专管官吏贪腐。不归六部管,不归督察院管,只归朕管。你来做这个衙门的头儿。”
谢逊沉默了很久。
“老瞎子瞎了二十多年,看人从来不用眼睛。陛下让老瞎子干,老瞎子就干。但老瞎子把丑话说在前头——不管是谁,老瞎子查到哪儿算哪儿,查到陛下头上也不留情。”
“好。”
谢逊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陛下,那些人里头,有老瞎子的兄弟。”
“朕知道。”
“老瞎子还是要查。”
“朕让你查。”
谢逊走了。拐杖点在青石地面上,篤、篤、篤,一声一声,像某种无言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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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四年九月,督察院掛牌。
衙门设在宫城东面一座三进的大院里,原先是大都转运使的官邸,又宽敞又气派。谢逊走进去的第一句话是:“太阔气了。老瞎子从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
顾先生在一旁笑。“左都御史大人,这不是住的,是办公的。”
“办公也不用这么阔。省下来的银子,够老百姓吃多久?”
谢逊上任的第三天,周承颁布《永和反贪令》。圣旨只有三条:
第一,凡官员贪污白银百两以上者,削职为民,永不录用。第二,凡官员贪污白银千两以上者,抄家问斩,家属流放。第三,凡官员侵占民田者,不论数量,一律按贪污论处,亩数折银计算。
圣旨贴出去那天,应天城的百姓围在告示栏前,里三层外三层。一个老秀才当场哭了出来:“元朝的时候,官贪一百贯只打几十板子,隔几天又出来贪。永和皇帝这是要杀贪官的根啊!”
消息传遍天下。
官员们人心惶惶。有人开始退田地,有人开始补银子,有人连夜烧帐本。但也有人不信邪——皇帝杀別人容易,杀自己人?杀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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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落马的,是周承的亲信。
丁大牛。
督察院接到举报的第三天,谢逊就带人上了门。丁大牛正在院子里喝酒,看见谢逊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逊?你来干什么?喝酒找我,办案子找错人了吧。”
谢逊没笑。“丁將军,督察院接到举报,你在三府之地强占民田一万二千亩。请跟老瞎子走一趟。”
丁大牛酒杯顿在桌上。“你说什么?”
“请跟老瞎子走一趟。”
丁大牛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虎背熊腰。“谢逊,你他妈瞎了眼?老子跟皇上出生入死的时候,你在哪儿?老子这条胳膊是为皇上断的!你现在要抓老子?”
“老瞎子没瞎。老瞎子知道你跟皇上出生入死。也知道你断了胳膊。但强占民田的事,老瞎子不能不查。”
丁大牛一掌拍碎桌子。“你敢!”
谢逊没动。身后,督察院的差役一拥而上。丁大牛武艺不弱,断了一条胳膊照样能打,但他没敢动手——不是怕谢逊,是怕动了手之后的那个人。
他被押到大殿上。
周承坐在御座上,看著跪在下面的丁大牛。
“丁大牛,督察院的举报,你认不认?”
“陛下!”丁大牛磕头,磕得咚咚响,“末將跟您打了七年仗!末將这条命是您的!末將贪点地怎么了?末將又不是没打过仗!”
殿上沉默。
满朝文武都在看周承。
“贪点地?”周承的声音不大,“一万二千亩,叫贪点地?”
“陛下——”
“你知道一万二千亩地,够多少老百姓吃一年吗?五千户。整整五千户人家。你一个人,占了五千户人的口粮。”
丁大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杖责八十,贬为庶人。强占的田地,全部退还。强买的田地,按市价补足银子。银子从你家里抄,不够的,用你的宅子抵。”
丁大牛瘫在地上。
八十杖打完,丁大牛已经站不起来了。侍卫把他拖出大殿,殿外的官员们看见他的样子,脸都白了。消息传出去,应天城的百姓放起了鞭炮。
不是过年,是庆祝。
“永和青天!永和青天!”有人喊,接著更多人喊,整条街都在喊。
紧接著第二批、第三批。冯贵的案子,冯贵是徐达的部將,攻大都时第一个衝进城门。他在开封府占了三千亩地,逼死了两个不肯搬走的农户。督察院查实后上报,周承批了四个字:斩立决。
冯贵被押赴刑场那天,开封府的百姓自发送行。不是送他,是送他上路——沿途全是臭鸡蛋和烂菜叶。一刀下去,血溅三尺。百姓跪了一地,衝著皇宫的方向磕头。
“吾皇万岁万万岁!”
刑场不远处,几个穿著官服的人挤在人群中,脸色煞白。他们是冯贵的同僚,也占过地,也贪过银子。但现在他们怕了。
他们开始退地、补钱、写请罪摺子。
督察院的案头堆满了自首信,谢逊一封一封地拆,一封一封地看。看到天亮,看到眼瞎了二十年的眼眶都泛红。
“这人哪,不怕皇帝凶,就怕皇帝认真。”他对顾先生说。
顾先生点了点头。“陛下这回,是认真的。”
周承还在御书房批摺子。周芷若端著莲子羹走进来,放在桌上。
“还没批完?”
“快了。”
她在对面坐下,看著他。几个月没怎么好好睡觉,眼下青黑,颧骨也高了些。
“你不怕把功臣都得罪光了?”
周承抬起头。“朕不怕功臣得罪光。朕怕老百姓把朕得罪光。”
周芷若沉默了一会儿。
“接下来查谁?”
“不查谁。让督察院继续查,查到一个办一个。朕不指定,不暗示,不包庇。谁有问题就办谁。”
“那些人跟了你这么多年——”
“朕知道。”他放下笔,“朕对不起他们。但朕更对不起那些被占了地的老百姓。”
【叮——有效养成:治国安邦·设立反贪体系。获得奖励:吏治清明 50%(官员腐败率大幅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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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四年冬,一位白髮苍苍的老农跋涉八百里,从河南府走到应天府,跪在登闻鼓前。
鼓声震天。
周承亲自接见了他。老农诉说了本地县令侵占救灾粮、逼死他儿子的经过。周承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老农面前。
“老人家,你儿子的案子,朕亲自过问。”
老农抬起头,老泪纵横。“皇上,草民这条命不值钱。草民只要一个公道。”
“朕给你这个公道。”
一个月后,那县令被押赴刑场。周承在圣旨上加了一句话:“今后凡贪污救灾粮者,不论多少,一律斩立决。”
登闻鼓前,又排起了长队。
应天城的百姓开始传一句话——永和皇帝,不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是走在田埂上的皇帝。
督察院的案子还在查。这个冬天,比以往任何一个冬天都冷。但对天下的百姓来说,这是一个暖冬。
反贪令颁布后的第三个月,周承收到一份密报。
密报上说,有人暗中联络被处置的官员家属,说要“清君侧”,要“还旧臣一个公道”。
为首的,是丁大牛的儿子。
周承看完密报,放在烛火上烧了。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该来的,终究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