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八年夏,督察院查出了一桩惊天大案。
案子不算复杂。户部侍郎钱益,主管盐税,与时任两淮盐运使刘成勾结,私吞盐税两百万两,分赃不均翻了脸,刘成的手下跑到督察院门口击鼓告状。
谢逊亲自审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拄著拐杖走进了御书房。
“陛下,户部侍郎钱益,盐税案。涉案银子两百万两。幕后还有人。”
周承放下硃笔,抬起头。“谁?”
“刘成。两淮盐运使。他是刘惠妃的父亲,刘福通的旧部。”
殿內安静了好一会儿。
“查到哪一步了?”
“钱益全招了。刘成在盐运使任上五年,每年私吞盐税四十万两。钱益替他打掩护,分了其中两成。”
“证据呢?”
“帐本、书信、经手的官吏,全对齐了。刘成跑不了。”
周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御花园,刘惠妃种的几株牡丹正开著,是她从洛阳老家移栽过来的。
“传朕的口諭。刘成革职查办,家產封存,一应人等交督察院审理。钱益——”沉默了片刻。“斩立决。”
“陛下。”谢逊的声音没有起伏,“刘惠妃那里——”
“朕会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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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惠妃在寢殿里跪了一整天了。消息是中午传进来的。她当时正在给牡丹浇水,太监跑进来,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说了四个字:“娘娘,老爷——被——被拿了。”
水壶掉在地上,砸碎了。
她跪在佛堂前,从中午跪到傍晚。膝盖跪麻了,腿没了知觉,但心里那点侥倖还在——皇上会顾念旧情的。她父亲是刘福通的旧部,是最早跟隨皇上起兵的老人。皇上要杀別人,不会杀自己人。
门开了。不是太监,不是侍女,是周承。
“起来。”
“皇上——”她跪著往前挪了几步,抱住他的腿。“皇上,臣妾求您,求您饶了父亲一命——父亲年纪大了,禁不起牢狱之苦——”
“他私吞盐税两百万两。”周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知道两百万两银子,够朝廷做多少事吗?够修整黄河大堤,够在江南再开三万亩良田,够打一场北伐战爭。”
“臣妾知道……臣妾都知道……”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可他是臣妾的父亲——”
周承低头看著这个跪在地上的女人。她是他亲自册封的惠妃,是他后宫的一分子,是他孩子的母亲之一。她的父亲,是跟他一起打过仗的老部下。
“国有国法。”他往后退出一步,“国法无情。朕不会牵连后宫。你还是朕的惠妃。但你父亲的事,朕不能徇私。”
她瘫坐在地上,像一个被抽空了力气的人。
周承转身要走。
“皇上——”她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臣妾能不能……见父亲最后一面?”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朕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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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成被押赴刑场那天,刘惠妃在宫里哭了一整天。周承没有去看她。周芷若去了。她端著一碗莲子羹走进刘惠妃的寢殿,看见她蜷缩在床角,哭得浑身发抖。
“惠妃妹妹。”
“皇后娘娘——”刘惠妃扑过来,“臣妾的父亲,臣妾的父亲是冤枉的——”
周芷若扶住她。“帐本、书信、经手的官吏,都对上了。你父亲不冤枉。他如果冤枉,皇上不会杀他。”
刘惠妃不说话,只是一直哭。周芷若没有再劝,只是坐在旁边,陪著她。哭久了会渴,渴了会喝,喝了会困,困了会睡。睡了,明天再说。
周承没有等到明天。当天夜里,他就下了罪己詔。
詔书是亲手写的。他坐在御书房里,窗外下著雨,雨点打在芭蕉叶上,噼噼啪啪地响。
“朕承天命,即皇帝位,八年於兹。八年间,外有征战,內有兴作,宵衣旰食,不敢稍懈。然朕德薄能鲜,不能正身以教下,不能明察以烛奸。外戚刘成,贪墨盐税,朕不能察於未萌;近臣钱益,朋比为奸,朕不能防於未发。是朕之过也。上累祖宗之灵,下负百姓之望。朕甚愧之。自今日始,减膳三月,輟乐半年。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没有改动。
“用璽。”
顾先生双手接过詔书,用璽,发往天下。第二天,詔书贴满大街小巷。百姓们围在告示栏前,有人看,有人念,有人听完之后哭了。
“皇上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了。”
“外戚犯罪,皇上也没包庇。”
“这皇帝,是真的。”
消息传到刘成家乡时,他的老母亲还活著。听见儿子被处斩,她没有哭,只说了一句:“皇上做得对。做官的贪,就该杀。”
然后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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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案一共斩首九人,包括户部侍郎钱益、两淮盐运使刘成,以及七名涉案盐商。流放三十余人,追回赃银四百万两——比当初估算的两百万两多了一倍。
刑场设在应天城外。行刑那天,观者如堵。刽子手的大刀在阳光下闪著寒光,一刀一个,人头落地。每落一刀,人群中就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嘆。不是喝彩,是惊嘆。惊嘆这个皇帝,真的说到做到。
九刀斩完,刑场上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
人群渐渐散去。一个老农走之前跪下来,朝著皇宫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其他人看见了,也跟著跪下来。黑压压的一片,从刑场一直跪到官道尽头。
没有人组织。不是作秀。是一个穷了一辈子的老百姓,对愿意替他们做主的皇帝发自內心的感激。
消息传进后宫,刘惠妃已经哭不出来了。她坐在窗前,看著那几株牡丹。花开得正盛,红得像血。周芷若走进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皇上说,等案子了结了,让你去看看你母亲。”
刘惠妃转过头,眼眶又红了。
“皇后娘娘,臣妾恨皇上。”
周芷若没说话。
“臣妾知道不该恨。但臣妾控制不住。他杀了臣妾的父亲。他是臣妾的丈夫,也是臣妾的杀父仇人。”
周芷若沉默了很久。“你是皇上的妃子。他也是天下的皇帝。他杀你父亲,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天下人都在看著他。”
刘惠妃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臣妾知道。臣妾只是……需要时间。”
周芷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惠妃妹妹,这个天下,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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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了结后的第三天,周承在御书房批摺子。周芷若端著一碗银耳羹走进来,放在桌上,站在他旁边没走。他抬头看她。
“想说什么?”
“刘惠妃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降为贵人。等她想通了,再恢復惠妃的位份。”
“她想不通呢?”
“朕等她。”
周芷若沉默了一会儿。“你今天有空吗?”
“怎么了?”
“陪我走走。”
两个人沿著宫墙慢慢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字。
“治国比打天下难。”周承忽然说。
周芷若看著他。“我知道。”
“打天下的时候,敌人很清楚,就是元朝。治天下的时候,敌人太多了。贪官、盐商、外戚,还有——”他停了一下,“朕自己。”
“你自己?”
“有时候朕也会想,刘成跟了朕这么多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但朕不能。朕一闭眼,下面的人就敢闭眼。下面的人一闭眼,天下就完了。”
周芷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我陪你。”
就三个字,轻得像风。但他听出了重量。那不是一句安慰,是一个承诺。从武当山到光明顶,从光明顶到应天府,从应天府到整个天下。她说过很多次“你去哪,我去哪”。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说——你扛天下,我陪你扛。
【叮!有效养成——治国安邦·大案震慑。获得奖励:吏治清明max、民间声望max(万民伞已升至最高等级)。】
回到御书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周承坐在桌前,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奏摺。他翻开第一本,是河南巡抚报上来的——今年夏粮丰收,百姓踊跃交税,再无人拖欠。他翻开第二本,是江南织造报上来的——今年的丝绸產量比去年多了三成,出口西域的商路畅通无阻。他翻开第三本,是谢逊报上来的——督察院接到的举报,比上个月少了六成。
不是没人贪了,是不敢贪了。
他放下奏摺,靠在椅背上。
窗外,月光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