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六十一年,秋。
武当山的枫叶红了。
周承八十岁了。头髮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慢了,但每天傍晚还是雷打不动地出门散步。周芷若挽著他的手臂,两个人並排走,一步一步,慢得像蚂蚁搬家。
身后跟著一群人。
陈贵妃,七十六岁,头髮也白了,但精神还好,拄著拐杖走在最前面。王淑妃,七十五岁,腰板挺得笔直,草原女子的底子还在。李贤妃,七十四岁,手里抱著暖炉,怕冷。张德妃,七十三岁,步伐稳健,年轻时练过武的底子还在。刘惠妃,七十二岁,耳朵有点背了,说话要大声。赵寧嬪、孙安嬪、周顺嬪——都七十多了,白髮苍苍,步履蹣跚。
最早跟著他的那批妃嬪,多数还健在。十二个,一个不少。高丽妃金氏也在,六十八岁,在眾人里算年轻的,汉语还是不太流利,但已经能跟人聊天了。
一群人沿著武当山的石阶慢慢往上走。从別宫到观云台,不过三里路,年轻时候一炷香的工夫,现在要走大半个时辰。没人催,没人急。走累了就在路边的石凳上歇一会儿,歇够了再走。
周芷若走在他右边,挽著他的手臂。“累不累?”
“不累。”
“你喘了。”
“上坡当然喘。”
她没再问,只是把挽著他手臂的手收紧了一些。
观云台。
武当山看日落最好的地方。一块巨大的青石,从崖边伸出去,下面是万丈深渊,对面是层层叠叠的山峦。夕阳正往下沉,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金红色,云海翻涌如沸。
周承在青石上坐下来。周芷若坐在他右边。陈贵妃坐在他左边,王淑妃挨著陈贵妃,李贤妃挨著周芷若。十二个妃嬪,围著他们俩,坐成一个半圆。
没人说话。
都看著远处的落日。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著松针的清香和淡淡的凉意。几个白髮苍苍的老妇人,围著一个白髮苍苍的老人,看日落。
这幅画面,比任何画都好看。
周承看了很久,忽然开口。“这辈子值了。”
声音不大,带著老人特有的沙哑。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有你们陪著我。”
周芷若握紧他的手,没说话。陈贵妃转过头看著他,眼眶红了。
“陛下,臣妾跟了您五十多年了。当年臣妾叔父是您的死对头,臣妾嫁给您的时候,以为这辈子也就那样了。没想到——”她顿了顿,“没想到一眨眼,就老了。”
“你老了也好看。”周承说。
陈贵妃笑了,笑著笑著眼泪掉下来。
“陛下,您年轻的时候可不会说这种话。”
“年轻的时候忙著打仗,没空说。后来当了皇帝,不好意思说。现在老了,不怕了。”
王淑妃接话,声音洪亮。“臣妾从草原嫁来的时候,才十六岁。那时候臣妾不想嫁,哭了一路。”
周承看著她。“现在呢?”
“现在?”王淑妃看著远处的云海,“现在臣妾觉得,嫁对了。”
“为什么?”
“因为陛下对臣妾好。陛下对臣妾的族人好。陛下对天下人都好。”她顿了一下,“臣妾从草原嫁来,从未后悔。”
就这一句话,说得旁边几个妃嬪都红了眼眶。
李贤妃擦著眼睛,声音闷闷的。“陛下,臣妾的父亲是李思齐。当年西北豪强里,他是最后一个归顺您的。臣妾嫁给您的时候,父亲说——好好伺候陛下,別给李家丟人。”
“你做到了。”
“臣妾不知道。臣妾只知道,臣妾没给陛下添过乱。”
“比添乱重要。”
张德妃不爱说话,一辈子都不爱说。但今天开口了。“陛下,臣妾的父亲是张士诚。您的死对头。臣妾入宫的时候,以为自己会受委屈。”她停了很久。“陛下没有让臣妾受委屈。”
刘惠妃耳朵背,听不太清,但看见大家都在说,她也想跟著说。“太上皇,臣妾——”
周承看著她。“你说什么?大点声。”
“臣妾说——臣妾以前恨过陛下。”她声音很大,大得山谷里都有回音,“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陛下是对的。臣妾的父亲,贪了不该贪的钱,该杀。”
她说完,擦了擦眼睛,又补了一句。“但臣妾还是想他。”
周承点了点头。“朕知道。”
高丽妃金氏最后一个开口。她的汉语还是不太流利,说得磕磕绊绊。“太上皇……臣妾……谢谢。”
就三个字。谢谢。
不是谢他给了她位份,不是谢他给了她孩子。是谢他在她最想家的时候,陪她用高丽语说了几句话。是谢他没有让她这个异国女子在深宫里受欺凌。
周承看著这一圈老妇人。她们年轻的时候,有的美,有的俏,有的端庄,有的活泼。现在都老了,头髮白了,脸上有了皱纹,手也不那么好看了。但他觉得,她们比年轻时更好看。
“朕有时候想,”他看著远处的云海,“如果再来一次,你们还愿不愿意嫁给朕?”
没人说话。
陈贵妃第一个开口。“愿意。”
王淑妃。“愿意。”
李贤妃。“愿意。”
张德妃。“愿意。”
刘惠妃。“愿意。”
赵寧嬪、孙安嬪、周顺嬪,一个一个点头。
高丽妃最后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愿——意。”
周芷若一直没有开口。他转头看她。
“你呢?”
她也看著他。八十岁的人了,眼睛还是亮的。
“你去哪,我去哪。这句话,一辈子有效。”
周承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红了。
“下辈子,朕还想遇见你们所有人。”
武当山的日落很短。太阳沉入云海,只用了不到一刻钟。但观云台上没有人急著走。坐著,看晚霞从金红变成紫红,从紫红变成灰蓝,最后变成墨黑。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风大了,陈贵妃打了个喷嚏。
“回去吧。天冷了。”
周承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蹌了一下。周芷若扶住他,陈贵妃也伸手扶了一把。
“老嘍。”他笑著说。
“不老。”周芷若说,“才八十。”
“八十还不老?”
“在臣妾眼里,陛下永远年轻。”
他看著她,忽然捏了捏她的手。两个人互相搀扶著,慢慢往回走。身后,一群老妃嬪跟著,慢悠悠的,像一队迁徙的老雁。
月光把影子投在石阶上,长长短短,交叠在一起。有人轻声哼起了歌,是江南的小调。不知道是谁起的头,一个接一个跟著哼起来。
周芷若听著,嘴角弯著。
“什么调子?”
“陈贵妃家乡的调子。她年轻的时候常哼。”
周承想了想。“朕好像记得。”
“你记得的事太多了。”
“该记得的,都记得。不该记得的,也记得。”
两个人说著话,走著路。身后的小调还在哼,一声一声,飘在武当山的夜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