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四十一年,春。
周承坐在御书房里,面前的奏摺堆得比往常低了些。不是政务少了,是他批得快了。这些年他养成一个习惯——天亮即起,批摺子到午时,午后见大臣,傍晚和周芷若散步。几十年如一日,雷打不动。
但今天,他批完最后一本摺子,没有搁笔。他在空白的纸上写了四个字:传位太子。笔锋沉稳,没有犹豫。
顾先生已经告老还乡了。走的那天,周承亲自送到宫门口。顾先生跪下去,额头磕在青石地面上。周承扶他起来,两个人都没说话。几十年的君臣,不需要言语。
现在的首辅姓杨,叫杨士奇,是永和六年的状元,算科出身,管钱粮是一把好手。此刻他跪在御前,双手捧著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传位。皇帝才六十出头,身子骨硬朗得很,怎么就要传位了?
“陛下,太子虽贤,但陛下春秋鼎盛——”
“朕累了。”周承打断他,“打了十年仗,治了四十年天下。够了。”
杨士奇张了张嘴,没敢再说。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周璟接到詔书的时候,正在宗人府处理公务。这些年他这个太子做得不容易——上有严父,下有群臣,左有藩王,右有外戚。每走一步都要掂量再三,不敢行差踏错。一天都没真正当过家。
太监跪在地上,双手捧著詔书,声音尖细:“陛下有旨,太子即刻进宫。”
周璟沉默了很久。“儿臣领旨。”
进宫的路上他一直没说话。隨从以为他在揣摩圣意,其实他在想一句话——父皇说“朕累了”。他从来没听父皇说过累。打集庆的时候没说过,攻大都的时候没说过,反贪杀人的时候没说过。现在说了。
真的累了。
大殿上,周承坐在御座上。周璟跪下去,三拜九叩。
“儿臣叩见父皇。”
“起来。”周承抬手,“看看这个。”
太监捧著一只木匣走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方玉璽。不是传国玉璽,是另一枚。周璟认得——这是父皇登基时命人刻的,上刻“永和御览”四个字。凡是用这方玉璽盖过的摺子,代表皇帝亲阅亲批,任何人都不得更改。
“从今天起,这方璽归你了。”
周璟眼眶红了。“父皇,儿臣——”
“朕还没死,哭什么哭?”周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著这个四十岁的儿子。他的太子,他亲手教出来的接班人。“以后天下是你的。朕只求你一件事。”
“父皇请说。”
“对百姓好一点。”
周璟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儿臣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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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位大典定在三月三。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把整座大殿照得亮堂堂的。周承最后一次穿上袞服,戴上冕冠。铜镜里的那个人老了,头髮白了,皱纹深了,但眼睛还亮著。
周芷若走进来,替他整了整衣领。“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
“捨不得?”
“没什么捨不得的。当了四十一年皇帝,够了。”
她看著他,忽然笑了。“你年轻的时候说,你要当皇帝。我还以为你在做梦。”
“现在呢?”
“现在梦醒了。你老了。”
“你也老了。”
她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弯著。
大典开始。周承牵著周璟的手,走上丹陛。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山呼万岁。但不是对他的,是对新皇帝的。
“自今日起,太子周璟即皇帝位。”
周承把冕冠取下来,亲手戴在儿子头上。很重。周璟低著头,让父亲替他戴好,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父皇——”
“不许哭。”周承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沉,“你是皇帝了。皇帝不哭。”
周璟咬著嘴唇,把眼泪咽了回去。
周承退后一步,看著戴好冕冠的儿子,点了点头。“以后看你的了。”
他转身,走下丹陛。周芷若在台阶下等他。他伸出手,她搭上来。两个人並肩走出大殿,走在最前面,身后空无一人。文武百官跪在两侧,低著头,没人敢抬头看。
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一左一右,朝著同一个方向。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周承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紫宸殿、太庙、御花园、慈幼局、登闻鼓——他看著这座他一手建起来的皇宫,看了很久。
“走吧。”周芷若说。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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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皇的鑾驾没有回后宫,直接出了城。
四十八位妃嬪,不是全部跟著走。陈贵妃、王淑妃、李贤妃、张德妃——这四位跟了他几十年,从他还是宋王的时候就在身边了。刘惠妃也来了,她早已放下了父亲的死,这些年管著宫里的医药,从没出过差错。赵寧嬪、孙安嬪、周顺嬪也来了。
一共十二人。其余三十六位妃嬪,留在宫里,由新皇帝尊奉。有的是还年轻,有的是不愿离京,有的是新帝生母需要照料——各人有各人的缘由。周承不强求。
鑾驾出城那天,新皇帝周璟率文武百官送到十里长亭。周璟跪在路边,额头磕在地上,久久不起。
周承掀开车帘,看著跪在地上的儿子。想说什么,没说。放下车帘。
“走吧。”
车队缓缓启动。身后,新皇帝还跪著,文武百官还跪著。一直跪到鑾驾消失在官道尽头,再也看不见了。
武当山。
云雾繚绕的武当山。
周承上一次来这里,是六十年前。那时候他还是宋青书,武当派的弟子,张三丰的徒孙。紫霄殿还在,香火比当年还旺。张三丰的铜像立在殿前,手里拄著竹杖,笑眯眯地看著来来往往的信眾。
周承站在铜像前,看了很久。
“太师父,弟子回来了。”
山风拂过,松涛阵阵。像是在回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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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当山別宫建在紫霄殿后面,不大,但清幽。前后三进院子,住十几个人绰绰有余。院子里种了几株梅树,是周芷若让种的。她说武当山冬天冷,梅花开了好看。
周承觉得好看不好看不重要,她高兴就行。
陈贵妃住在东厢,王淑妃住西厢,李贤妃住后院,张德妃住前院。各人有各人的院子,各人有各人的事做。陈贵妃还在管织造,不过不是管全国的织造了,只管武当山附近的几个织坊。王淑妃还在管马政,新帝不时派人来请教养马的事。李贤妃在整理武当山的藏书,张德妃在教附近的女子读书。
刘惠妃在別宫旁边开了个小药圃,种了十几味药材,谁有个头疼脑热都来找她。
“太上皇,您最近脉象有点浮。”刘惠妃搭著周承的脉,皱了皱眉,“是不是又熬夜画画的?”
“没有。”周承说谎的时候眼神不躲不闪。
周芷若在旁边拆台。“昨夜画到三更,臣妾喊了三次才睡。”
刘惠妃没敢说太上皇,转头看周芷若。“太上皇后,您管管。”
周芷若点头。“臣妾儘量。”
周承看了她一眼。“你管得了朕?”
“管不了。”周芷若给他倒了杯茶,“但臣妾可以告状。告到新皇帝那儿去。”
周承端起茶杯,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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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皇帝每半月上山请安。
雷打不动。
不管颳风下雨,不管军务繁忙,十五这天一定出现在武当山別宫的门口。周璟每次来,都带著一堆摺子——不是他批不了的,是他觉得应该让父皇看看的。
周承一开始还看,后来不看了。
“你是皇帝。你说了算。”
“儿臣怕——”
“怕什么?怕错?”周承看著儿子,“错了就改。朕当年也错过。”
周璟沉默了一会儿。“父皇错过什么?”
“太多了。”周承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远处的云海,“杀过人,杀错过人。信过人,信错过人。但对天下,朕没错过。”
周璟跪下来。“儿臣受教。”
周承没有回头。“起来。你是皇帝,不要动不动就跪。”
周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忽然笑了。
“父皇,您变了。”
“没变。”
“变了。以前您不会说『错了就改』。”
周承想了想。“以前是皇帝,不能说错。现在不是了,可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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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当山的冬天很冷。
陈贵妃早早烧上了地龙,王淑妃从山下买了新棉花给每人做了一床厚被子。李贤妃在院子里堆了个雪人,张德妃说幼稚,然后给雪人戴上了自己的帽子。
刘惠妃在药圃里搭了个暖棚,里面的草药长得绿油油的。赵寧嬪在学刺绣,孙安嬪在学古琴,周顺嬪在学画画——老师是周承。她画了一幅梅花,周承看了半天。
“这是梅花?”
“是。”
“梅花不长这样。”
“太上皇,臣妾觉得梅花就长这样。”
周承想了想。“行吧。你说长这样就这样。”
周芷若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嘴角弯著。她放下手里的茶盏,站起来,往外走。
“太上皇后去哪儿?”陈贵妃问。
“採茶。明前茶,再不採就老了。”
陈贵妃跟上来。“臣妾帮您。”
王淑妃也跟上来。“臣妾也帮。”
李贤妃、张德妃、刘惠妃——一个接一个跟上来。十二个妃嬪,加上周芷若,十三个人提著竹篮,走在武当山的茶垄间。
阳光很好,茶叶嫩绿。
周承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门口,看著她们採茶。他手里拿著画笔,在纸上飞快地勾勒。画的是周芷若,她弯著腰採茶,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温柔得像一幅画。
他画了很多年周芷若了。从峨眉山画到应天城,从应天城画到武当山。画了快五十年,还没画够。
画完之后,他搁下笔。
武当山的春天来了。
【叮——有效养成:功成身退·太上皇与太上皇后。好感度:95→96( 1)。获得奖励:太上皇別宫(武当山清修之地)。】
茶垄间,周芷若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回头看向院子门口。
周承坐在那里,手里拿著画笔,正对著她笑。
她也笑了。
隔著茶垄,隔著几十年的光阴,隔著一整个天下。
两个人就这么看著对方,什么都没说。
陈贵妃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太上皇和太上皇后,能不能考虑一下臣妾们的感受?”
周芷若笑著收回目光。“採茶。明前茶贵,別糟蹋了。”
她弯下腰,继续採茶。
阳光洒在她的发间,银丝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