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吱吱呀呀地轧过官道,一路向北。
周承赶著车,身后坐著母亲王氏。车里还有几个包袱,装著银两和换洗衣物。原本有三家鏢师跟著,到江西地界时,周承把他们遣散了。
“前方就是江西,青城派的手没那么长。你们各自谋生去吧。”
鏢师们跪地磕头,流著泪走了。
从福建到江西,走了半个月。一路上,周承看见太多惨状。沿海的村庄被烧成白地,田里荒著,没人耕种。路边有饿死的人,也有被刀砍死的。活著的拖家带口,往內地逃难。
倭寇。
他在一个被烧毁的村子前停下来。母亲不忍心看,转过头去。周承蹲下来,捡起地上一个破旧的布娃娃,看了看,放下。
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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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江西边境,官道两旁的景色渐渐从荒凉变得寻常。
这天傍晚,经过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安安静静的。但村口站著的人神色不对,都往东边看。
东边有烟。
不是炊烟,是浓烟。黑灰色的,一股一股往上冒,带著焦糊味。
“倭寇来了!”
有人喊了一嗓子,村子炸开了锅。男人们抄起锄头扁担,女人们抱著孩子往西跑。周承把驴车赶到路边,对母亲说:“娘,你在这里等一下。”
“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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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
他翻身上马,往东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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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东头,一间茅屋已经烧著了。
三个倭寇正围著一个小姑娘。倭寇穿著短打,头髮结成小辫,腰挎倭刀,满脸横肉。小姑娘十五六岁,缩在墙角,手里攥著一根竹竿,竹竿尖在发抖。
她在刺空气。
倭寇哈哈大笑,像猫戏老鼠。
周承从马背上掠下,剑光一闪。最前面的倭寇手腕中剑,倭刀落地,惨叫著捂著手后退。第二刀,刺穿了第二个倭寇的肩窝。
第三个反应快,拔出倭刀砍过来。刀法刁钻,又快又狠。周承侧身让过,一剑削掉他半边耳朵。
三个倭寇连滚带爬跑了。
周承没追。他蹲下来,看著缩在墙角的小姑娘。
“伤著没有?”
小姑娘浑身发抖,竹竿还举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承看了一眼她握竹竿的手——虎口有茧,不是干农活的茧,是练过功夫的茧。
“你会武功?”
小姑娘眼眶红了,终於哭了出来。哭著哭著,说了第一句话:“我……我爹是鏢师。他教过我几天刀法。前天……前天倭寇杀了我全家……”
她说不下去了。
周承站起来,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小姑娘站不稳,晃了一下,扶住了他的胳膊。
“你叫什么?”
“阿秀。”
“阿秀,你爹没了,家也没了。你要跟著我走吗?”
阿秀抬起头,看著这个白衣少年。他脸上有伤,衣服上有血,但眼睛很亮,很亮。
“恩人救了我,阿秀愿意……愿意以身相许。”
周承摇头。“不用。你当我的丫鬟就行。”
阿秀跪下来,额头磕在焦黑的土地上。“阿秀这条命是恩人救的。恩人让阿秀做什么,阿秀就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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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车上多了一个人。
王氏拉著阿秀的手,听她讲家里的惨状,听著听著眼圈红了。“別怕,以后跟著我们。等平之安定下来,再给你找个好人家。”
阿秀摇头。“阿秀不嫁人。阿秀要伺候恩人一辈子。”
周承在前面赶车,没回头。
“阿秀,你说的那些倭寇,头子是谁?”
“叫海夜叉。”阿秀的声音低下去,“他在福建沿海烧杀抢掠十年了。官府打过他好几次,打不过。他手下好几百人,还有火枪。”
“海夜叉。”周承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等武功大成,必除这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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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江西地界后,青城派的追杀又来了。
周承且战且退。不硬拼,不缠斗。每到一处,先看地形,看好退路。青城派的人追上来,他放冷箭、埋陷阱、引他们进死胡同。
三次追杀,三次被甩掉。
余沧海坐在福州城的客栈里,听著弟子们的匯报,脸色越来越难看。
“一群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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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周承在一家客栈落脚。
客栈不大,前后两进院子,门口掛著一面褪色的酒旗。周承安顿好母亲和阿秀,自己到大堂吃饭。
大堂里人不多。
靠窗的角落里坐著一个中年书生,穿著半旧的青衫,腰间掛著一只酒葫芦。他头髮散乱,鬍子拉碴,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喝醉了,又像是醒著。
周承多看了一眼。
书生忽然开口:“小兄弟,赶了很远的路吧?”
周承警惕地看著他。
“別紧张。”书生笑了笑,举起酒葫芦,“我就是个酒鬼,喝多了想找人说话。来,喝一杯。”
周承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书生给他倒了一杯酒,酒色浑浊,味道冲。
“福建来的?”
“是。”
“一路北上,去哪里?”
“华山。”
书生点点头。“华山派,名门正派。你去拜师?”
周承没有否认。
书生喝了一口酒,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练过剑?”
周承一愣。
“看你的手。”书生指了指他的手,“虎口有茧,剑柄磨的。而且你的剑法不慢。”
周承心中凛然。这个书生,不简单。
“前辈眼力好。”
“不是眼力好,是练剑练久了。”书生看著窗外的暮色,“我年轻的时候,以为剑法就是招式,学得越多越好。后来才知道,剑道不在招式,而在无招。”
周承怔住了。
这句话,他上辈子好像听过。独孤九剑。无招胜有招。
“前辈,您——”
书生摆摆手。“喝醉了,胡说的。別当真。”
他站起来,摇晃著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停下来,背对著周承说了一句:“剑是杀人的。但杀人之前,先要知道为什么杀人。”
说完,上楼了。
周承坐在大堂里,手里的酒没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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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周承去敲书生的房门。没人应。推开门,房间里空空荡荡,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桌上压著一张纸条。
“有缘再见。”
四个字,字跡清瘦,笔锋如剑。
周承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
进了陕西地界,官道又宽又直。周承赶著驴车,心情比在福建时轻鬆了些。
前方是一片林子,路从林间穿过。
忽然,他听见了喊声。
女人的喊声。
“放开我——救命——”
周承勒住韁绳,对阿秀说:“看好老太太。”翻身下马,提著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掠去。
林子深处,一个男人正拦著两个女子。
那男人三十来岁,相貌倒也不丑,但一双眼睛淫邪得很。他穿一身锦袍,腰悬弯刀。周承一眼就认出来了——万里独行盗,田伯光。
被他拦住的,是一个穿著淡青色衣衫的少女,十七八岁,清秀俏丽。她手握长剑,剑尖指著田伯光,但手腕在抖。
另一个是中年男人,穿著华山派服饰,受了伤,靠在树上,动弹不得。
周承认出了那身衣服。
华山派。
而那个少女——他心跳漏了一拍。
岳灵珊。
【叮——养成目標接近中。距离:三十丈。】
系统面板闪了一下。
周承握紧剑柄,从树后走出来。
“放开她。”
田伯光转过头,看见一个白衣少年,嗤笑一声。
“又来一个送死的。”
周承没有跟他废话。剑已出鞘。
那道光,比福建时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