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豹的三千人在边境扎了营。
不是临时营地,是打算长驻的那种——柵栏、望楼、壕沟,一样不少。民夫还在砍树,准备盖营房。周承站在高处看了很久,宋玉致站在他旁边,头盔还是有点大,时不时要扶一下。
“他想钉在这里。”周承说。
“钉子能拔吗?”
“能。”
他展开地图。张豹的营地选在河谷开阔处,三面环山,一面临水。看起来易守难攻,但周承指著河谷上游说,这里可以筑坝蓄水。
“水攻?”宋玉致问。
“火攻。”他指著下游的粮草营,“水是把人逼走,火是把人烧死。粮草在下游,地势低洼,放火烧的时候火势会往上走,到时候前后夹击,他退无可退。”
她看著地图上他画出的箭头,想像了一下,点点头。“可行。那我做什么?”
“等我信號。火起之后,你从侧翼衝进去。不要恋战,把他们的队形衝散就行。”
“多少马?”
“一百。多了展不开。”
“够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晚饭吃什么。周承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躲,迎著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天黑之后,他带著两百人摸到河谷上游。筑坝的石头是提前备好的,一块一块码在岸边。月光被云遮住,河谷里黑漆漆的,只听见水流声。
周承蹲在坝上,等下游的火把信號。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
下游亮起了火光,不是一盏,是一簇。宋玉致得手了。
他站起来。“放水。”
两百人同时推倒石坝。积蓄的水轰然衝下,捲起泥沙和碎石,涌向隋军营地。柵栏被衝垮,帐篷被捲走,睡梦中的隋军被水冲得东倒西歪。
紧接著是火。
下游的粮草营烧起来了。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火舌从粮垛上窜起来。风助火势,顺著河谷往上游蔓延。地上的水面上漂著一层油——周承让人在上游倒的,火顺著油麵烧过来,连成一片。
隋军乱成一团。有人被水冲走,有人被火烧著,有人跑进火里,有人跑进水里。
张豹提著狼牙棒衝出中军帐,浑身湿透,脸被烟燻得黢黑。“不要乱!列阵!列阵!”
宋玉致从侧翼衝出来了。
一百轻骑,马蹄踏过泥水,长刀在火光中闪著冷光。她冲在最前面,一刀砍翻了一个试图收拢溃兵的百夫长,然后拨马转向,又从另一侧杀入。一百骑像一把梳子,从隋军阵型上梳过去,刚聚拢的队伍再次被衝散。
周承等到了时候。
他带著两百人从正面压上去。宋阀刀法在混乱的战场上比任何阵型都好用——每一刀都精准,每一刀都不浪费。他不是杀人,是在拆一座房子,一刀一刀把支撑的樑柱拆掉。
张豹看见了他,举著狼牙棒衝过来。
两人交手只三招。周承侧身躲过狼牙棒横扫,刀锋从他肩头掠过,划开衣甲但不伤皮肉。第三招,他的刀已经架在张豹脖子上。
张豹的狼牙棒掉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降,还是死?”
张豹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跪了下去。
天亮的时候,战场打扫完了。
隋军死伤七百余人,被俘一千二百,其余溃散。粮草輜重全被烧毁,一匹完整的布都没留下。张豹被五花大绑,垂头丧气地蹲在俘虏堆里。
宋玉致坐在一块石头上,额头上有一道血痕。
不是中箭,是流矢擦过去的时候蹭到的。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一脸,看著嚇人。她自己不知道,还在那里擦脸,擦得满脸都是血。
周承走过去,蹲下来。“別动。”
他把她的头盔摘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按住她额头上的伤口。她疼得缩了一下,但没有躲。
士卒们陆续收队。经过的时候看见了这一幕,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少主对小姐真好。
听见了,没有回头。宋玉致也听见了,低著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疼吗?”
“不疼。”
“骗人。”
她不说话了。
【叮——有效养成:战场並肩·生死相依。好感度:77→82( 5)。获得奖励:岭南军威大振;突厥勾结宇文化及的铁证。】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个河谷照成了金黄色。周承把帕子系好,站起来,走向俘虏堆。张豹被提到面前跪著,旁边蹲著几个隨军文书。
“你们宇文將军,跟突厥人怎么约定的?”
张豹低著头不说话。旁边一个文书已经在发抖了,周承看他一眼,文书就全招了——突厥答应出兵助宇文化及夺权,条件是事成之后將幽云十六州割让给突厥。
周承的手按在刀柄上。
幽云十六州。从燕山到长城,那是中原北方的屏障。割了,突厥骑兵可以长驱直入,中原无险可守。
“割地求和,汉奸。”
两个字不重,但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跪在地上的张豹哆嗦了一下。
“还有什么?”
文书又招了——宇文化及身边有一个神秘高手,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宇文將军对他言听计从。文书说他们私底下都叫他“先生”,听说是什么阴癸派的长老。
阴癸派。魔门。
周承沉默了几息。朝廷里有宇文化及、有突厥、有魔门。这三条线缠在一起,比他想得更深。
军帐里,周承在舆图前站著。
宋玉致端著水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站在他旁边。额头上那块帕子还没摘,白底上洇著淡红色的血。
“在想什么?”
“在想我不仅要打天下,还要打突厥,还要清理魔门。三件事,一个都不能少。”
“那就一样一样做。”
他转头看她。她站在晨光里,头盔摘了,头髮散下来,脸上还有没擦乾净的血跡。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年轻时候的她自己。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打不过。”
“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死。死也要死在你旁边。”
军帐里安静了一瞬。
周承伸出手,把她额头上那块帕子重新繫紧了一些。她没有躲,仰著脸看著他的眼睛。他低头看她,月光从帐缝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大哥。”
“嗯。”
“我有时候会觉得,你不是我大哥。”
“那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目光落在他脸上,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下巴。她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有些不確定。
她把他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但没有鬆开,握在手里,握了三秒。然后鬆开,转身走了出去。
他站在舆图前,看著帐帘晃动。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的手比他凉,但握得很紧。不是抓,是握。像握刀一样,用了力气。
他收回了目光,继续看舆图。但舆图上那些山川河流的线条,有一瞬间模糊了一下,变成了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