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报传回宋家堡的当天,宋缺就把周承叫到了书房。
“宇文化及这次吃了亏,短时间不会再来了。”宋缺站在舆图前,手指点在荆州的位置,“但下次来,就不是五千人了。你要在他捲土重来之前,把北边的路铺好。”
“爹的意思是?”
“去荆州,找萧铣结盟。”宋缺转过身看著他,“萧铣手里有水师,地盘在长江中游。你北上洛阳,他是拦路石。要么打,要么谈。打下来损耗太大,谈下来最好。”
周承点头。“我带人去。”
宋缺看了他一眼。“带上玉致。”
“她本来就要跟。”
宋缺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出发那天,宋玉致骑在马上,腰悬长剑,头髮扎成高马尾。寇仲和徐子陵骑马跟在后面。寇仲二十出头,浓眉大眼,一脸江湖气,嘴里叼著根草,吊儿郎当。徐子陵比他安静,眉目清秀,坐在马背上像一株不会动的树。
“老大,荆州我去过一次。”寇仲把草吐掉,“萧铣那个人,面上客客气气,心里算盘打得响。”
“你见过他?”
“远远见过一面。长得斯文,说话也斯文,但看人的时候眼睛像在称斤两。”
徐子陵在旁边接了一句:“寇仲的意思是他不好对付。”
“我知道。”周承催马前行,“不好对付才要亲自去。”
走了三天,进入湖南地界。官道两旁是大片的水田,秧苗刚插下去,绿油油的。路边有茶棚,有人在歇脚。
寇仲忽然指著前面。“老大,有座庙。”
路边的破庙,山门歪了半扇,院墙上爬满了青藤。庙不大,但院里有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周承本来打算直接过去,忽然听见琴声。
不是庙里传出来的,是庙门口。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白衣白髮——不对,是白衣黑髮,头髮用一根白玉簪綰著,垂下来的髮丝在风里轻轻飘。她低著头拨琴弦,看不清脸。
周承勒住马。
寇仲凑过来小声说:“老大,这荒山野岭的,一个女人在这里弹琴,不对劲。”
徐子陵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倒是警觉了。”
“我一直警觉。”
琴声停了。白衣女子抬起头。
那张脸说不清好看在哪里,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目光。不像人间该有的样子,像画里的神仙。她看著周承,目光平静,像在看一棵树、一朵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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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身上有帝王之气。”
声音不大,但风刚好把它送到每个人耳朵里。
宋玉致握著韁绳的手紧了一下。
周承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姑娘是慈航静斋的人?”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和氏璧即將出世。它会选择它的主人。而我会找到那个人。”她站起来,抱著琴,“和氏璧在静念禪院,公子若有心,可去一试。”
“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公子眼里有天下。”她微微一笑,像风吹过水麵,很快就散了,“帝王的眼里可以没有百姓,但不能没有天下。公子恰好有。”
说完,她抱著琴,从他们身边走过。白衣在风中飘动,脚踩在青石板路上没有声音。走了几步,寇仲才反应过来。
“老大,她——”
“走了。”
师妃暄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宋玉致还骑在马上,拳头攥著韁绳,指节泛白。她没有说话,但嘴唇抿成一条线。
寇仲小声对徐子陵说:“嫂子吃醋了?”
徐子陵没接话。
周承翻身上马,看了一眼宋玉致。“怎么了?”
“没怎么。”她把脸別过去,“她好美。”
语气酸得像没熟的梅子。
“没你美。”
宋玉致转过头来瞪他,脸红了。“油嘴滑舌。”
周承没有笑,但眼角动了一下。寇仲在后面闷笑,被徐子陵踢了一脚。
继续北上,越走越冷。
官道上的人多了起来,但不是做买卖的商队,是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背著包袱,推著独轮车,脸上写著同一个字——苦。
周承让寇仲去打听。
寇仲很快回来,脸色不太好看。“老大,突厥人在雁门关外集结。始毕可汗亲自带兵,说是要南下。边关的百姓都往南跑,官府管不过来,好多人在路上就饿死了。”
路边的树荫下坐著一对老夫妻,老大爷在喘气,老大娘在抹眼泪。他们是从并州过来的,走了快一个月,乾粮早吃完了。
周承下马,从包袱里拿出乾粮递过去。
老大爷愣了一下,抬头看著这个年轻人,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马和隨从,手哆嗦著接过去。
“公子……您是哪里人?”
“岭南。”
“岭南啊。”老大爷咬了一口乾粮,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那可远了。您这是要去哪儿?”
“北上。”
“北边去不得。突厥人要来了。”
周承没有接话,把水壶也留下了。宋玉致在旁边看著,没有说话,但眼眶红了。她蹲下来帮老大娘把包袱重新系好。包袱破了个口子,她从自己包袱上撕下一块布,缝了几针补上。
老大娘拉著她的手,老泪纵横。“姑娘,你心善。好心有好报。”
宋玉致摇了摇头。“大娘,你们要去哪儿?”
“不知道。往南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她低下头,把包袱繫紧,站起来。周承站在旁边,看著那些零零散散往南走的难民,风吹过来,把他们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骨头架子的轮廓清晰可见。
他转头对寇仲说:“把我们多余的乾粮分给他们。”
“老大,咱们还要走好几天——”
“分。”
寇仲没有再说什么,和徐子陵一起把乾粮分成小份,每人两块饼,一把炒米。不多,但够撑到下一个镇子。难民们跪了一地,周承扶起最前面那个老农,摇了摇头,上马,继续往北。
宋玉致跟在旁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人,转回头的时候眼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寇仲凑近徐子陵,压低声音。“老大对嫂子真好。”
徐子陵看了一眼周承和宋玉致並轡前行的背影。“嫂子看老大的眼神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是看大哥的眼神。现在不是。”
“那是什么?”
徐子陵没有回答。寇仲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
抵达荆州那天,下著小雨。
萧铣的府邸在城中心,三进大院,门口两尊石狮子比人还高。萧铣亲自到门口迎接,四十来岁,白面微须,穿一身青色长衫,像个书生不像个手握重兵的军阀。
“宋公子,久仰久仰。”
“萧將军客气了。”
两人进了大厅,分宾主坐下。宋玉致站在周承身后,寇仲和徐子陵立在两侧。丫鬟上茶,萧铣端起茶杯,先不说正事,聊了一盏茶的閒话——岭南的风物,荆州的漕运,当今的局势。
周承跟著他聊,不急不躁。
萧铣放下茶杯。“宋公子这次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萧將军爽快。”周承也放下茶杯,“我来,是想跟將军结盟。”
“结盟?怎么结?”
“共抗突厥。”
萧铣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突厥在北,我在南。隔著几千里,怎么个共抗法?”
“突厥南下,中原大乱。大乱之后,谁留在牌桌上,谁被清出去,看的不是地盘大小,是眼光长短。”周承看著他,“萧將军,你是想留在牌桌上,还是被人清出去?”
萧铣的笑容收了。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寇仲的手指开始不耐烦地在剑柄上敲。
“说说你的条件。”
“不需要条件。”周承说,“只要將军答应,將来我北上抗突厥的时候,將军不拦我的路。”
“就这些?”
“就这些。”
萧铣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宋公子,你这个人,比我想的厉害。”
“萧將军答应了?”
“答应。”萧铣端起茶杯,“我也不想看著中原被突厥人踏平。但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以不拦你,但也不会帮你。荆州的水师,是荆州人的保命本钱,不能拿去给別人拼命。”
“够了。”
两只茶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叮——有效养成:无直接养成行为。北部战线扩张,间接保护养成目標。好感度:82→84( 2)。获得奖励:荆州结盟(萧铣不阻拦北上)。】
离开萧铣府邸时,天已经快黑了。
宋玉致走在他旁边,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他没有躲。她把手指放进了他的掌心里,他握住了。
“大哥。”
“嗯。”
“你今天跟萧铣说话的时候,像变了个人。”
“哪里变了?”
“像皇帝。”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但是我喜欢。”
他没有接话。她的手比他小很多,凉凉的,但握得很紧。
回到客栈,桌子上放著一封请帖。
信封上没有署名,打开,里面只有一行字:“静念禪院,和氏璧论主。恭候大驾。”落款是一个“师”字。
寇仲凑过来看了一眼。“师?师妃暄?”
“嗯。”
“老大,去不去?”
“去。”周承把请帖折好,“静念禪院,和氏璧。不去怎么当皇帝?”
宋玉致站在窗前,月光照在她脸上。她在笑,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害怕。是看见自己要等的人终於来了的那种安心。
风吹过来,把桌上的请帖吹开了一角。
雨停了。北边的天还有云,但南边已经放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