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起兵的消息,像一把火,烧遍了大江南北。
宋阀的旗帜从岭南升起来,先取桂林,再下长沙,一个月內连克八城。萧铣没有拦,萧铣的部下也没有动——荆州水师在江面上列阵,看著宋阀的船队从眼皮底下过去,没有人放箭,也没有人让路。
不帮不拦,就是最好的態度。
宋玉致骑在马上,一身银甲,手里握著周承教她改良的宋阀刀。刀锋在阳光下泛著冷光,刃口上还沾著没有擦净的血。她刚从城墙上下来,长沙城的守將投降了,几乎没有抵抗。
“大哥,接下来打哪儿?”
“江都。”
周承展开舆图,手指落在长江下游的那个点上。宇文化及占据江都,挟天子以令诸侯。不是他有多能打,是他手里有杨广。谁有皇帝,谁就有大义的名分。
“宇文化及这个人,志大才疏。但手里那十几万人不是纸糊的。”寇仲从旁边凑过来,脸上有一道新添的伤疤,是上个月打硬仗留下的。
“所以不能硬打。”周承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从水路绕过去,截他的粮道。粮道一断,江都就是一座死城。”
“我去。”寇仲咧嘴笑,“我水性好。”
“你一个北方人,水性好什么?”
“跟陵少学的。他比我好。”
徐子陵站在旁边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周承把任务分下去。寇仲和徐子陵带人走水路,截断宇文化及的补给线。他自己领主力正面推进,一东一西,夹击江都。
宋玉致收刀入鞘,忽然说了一句:“我也去。”
“去哪儿?”
“跟你去江都。”
周承看了她一眼,没有拦。上次拦她,她带了五十骑就敢冲敌营。与其让她一个人冒险,不如放在眼皮底下。
“跟紧我。”
“好。”
江都城破那天,下著雨。
宇文化及没有战到最后。粮道被断的第三天,军中就开始譁变。寇仲和徐子陵烧了他三十船粮食,火光冲天,三十里外都能看见。宇文化及带著亲信往北逃,被周承的先锋截住,一刀斩於马下。
杨广被软禁在行宫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周承的时候愣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你是朕的臣子?”
周承站在他面前,身上甲冑还湿著。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陛下,北边的突厥人要打过来了。”
杨广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突厥?打就打吧。朕打过高丽,还怕突厥?”
周承没有再接话。他转身出了行宫。
宋玉致站在门口等他,雨水顺著她的盔沿往下滴。
“大哥,你把他怎么处置?”
“不处置。让他活著。”
“活著不怕他反咬一口?”
“一个被天下人拋弃的皇帝,翻不了身。”周承翻身上马,“但他是皇帝。杀了他,天下人就会说我是乱臣贼子。不杀,他就只是一面没人要的旗。”
雨越下越大。
占领江都的消息传遍天下,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地盘也越来越大。岭南、荆州、江南,连成一片。北方还有李密、竇建德、王世充、李渊,各据一方,谁也不服谁。
宋玉致在军中有了自己的名號——“玉面罗剎”。不是她自己取的,是兵们叫出来的。她带兵冲阵的时候,一马当先,从不落在后面。银甲白马,刀锋过处不留活口。打完仗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兵们就喊“罗剎”。
她不喜欢这个名號,但也没拦著。
北方的消息是在一个清晨传到的。
斥候满身尘土,跪在地上。“公子,突厥人南下了。破定襄,劫掠数县。百姓死伤无数,边军挡不住。”
周承把军报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怀里。
舆图前站了很久。宋玉致端著一碗粥走进来,放在桌上。
“大哥,粥要凉了。”
“突厥南下了。”
她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已经过了定襄。再往南就是太原。”
周承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定襄到太原,从太原到洛阳。突厥人的铁骑,距离他的地盘还有不到两千里。
“等取了洛阳,我必北上击突厥。”
宋玉致站在他旁边,看著他手指划过那条线,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放在了他的手背上,凉凉的,但很稳。
当天下午,婠婠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拦路,也没有偷袭。她站在军营门口,白衣赤足,头髮散在肩上。寇仲拦她,她笑了一下,寇仲就退了三步——不是怕,是天魔功的气息扑面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周承走出军帐。“让她进来。”
婠婠走进来,环顾四周,目光在舆图上停了一下。
“宋公子,不,宋將军。”她笑盈盈的,“阴癸派愿意助你夺取天下。条件很简单——你登基后,允许魔门在江湖上有一席之地。”
周承看著她。
“等你有诚意了再来谈。”
“我现在就很有诚意。”
“诚意不是嘴上说的。”他坐下来,“你的诚意是什么?能给我多少兵?多少钱?多少人?”
婠婠的笑容收了收。“魔门不出兵。但我们可以帮你杀人。你打不下的城池,魔门可以帮你打下来。你杀不了的人,魔门可以帮你杀。”
“我不需要人替我杀人。”
“那你需要什么?”
“需要一个不背后捅刀子的盟友。”
婠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笑和刚才不一样,不是那种算计的笑,是真的觉得有趣。
“宋將军,你这个人,比我想的有意思。”她站起来,“我会再来找你的。”
走了。白衣在暮色中飘了一下,消失在军营门口。
寇仲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半天才回过神。“老大,这女人太邪门了。我看她一眼都发怵。”
“以后离她远点。”
“不用你说。”
傍晚,周承一个人去了江边。
宋玉致远远跟在后面。她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江水在暮色里泛著暗红色的光。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两人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散了。她没有拢。
“大哥。”
“嗯。”
“你有心事?”
“在想你。”
她愣了一下。“我有什么好想的?”
“想你说的那句话。在静念禪院的时候,你说,我像换了个人。”
“你不是换了一个人。你是终於变成了你自己。”
周承转头看著她。暮色把她的脸映成淡金色。
“师道。”她忽然不叫大哥了,“你对我的好,只是兄妹之情吗?”
江风吹过来,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一半,但他听清了。
“你觉得呢?”
“我……我不知道。”她低著头,耳根红透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玉致,我喜欢你。不是哥哥对妹妹的喜欢,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抿著嘴,想笑,又忍著,忍了一会儿没忍住,笑了。
“我也喜欢你。从你第一次给我包扎伤口那次开始的。”
“哪次?”
“你装傻。”她捶了他一下,“第一次。在边境,我被箭擦了额头,你当著全军的面给我包头。”
“那次不是第一次。”
“那是哪次?”
“在宋家堡的厨房门口,你端著汤问我放不放盐。”他看著她,“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妹妹,我要护一辈子。”
她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
他把她拉进怀里,她额头抵著他胸口。她的眼泪湿了他胸口一大片衣襟。
“大哥。”
“嗯。”
“以后不叫大哥了。叫师道。”
“好。”
“那在床上叫什么?”
周承顿了一下。“你想到什么叫什么。”
她红著脸捶了他一下,把脸埋进他胸口。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江水在月光下泛著银白色的光,一层一层盪开去,像她的笑一样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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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军营的灯火一簇一簇亮起来。寇仲站在营门口,远远看见江边两个人影靠在一起,转身回去了。徐子陵在练功,问他怎么回来了,他说江边风大,冷。徐子陵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
婠婠站在更远处的山丘上,白衣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她看著江边那两个人影,月光照在她脸上,表情看不太清。她看了很久,转身走了。风把她的低语送到了江面上,但没有人听见。
“师妃暄,你选的人,心里已经有人了。”
江边的两个人还站著。月亮升得很高了。他低头,她抬头,四目相对。
“回去吧,明天还要行军。”
“好。”她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握住,没有松。两个人並肩往回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军营的灯火亮了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