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二十年。
岭南別宫的墙皮斑驳了,老槐树的枝干更粗了,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春天的时候,满院的牡丹和兰花照旧开,开得比从前还热闹。
周承八十岁,宋玉致七十七岁。两人的头髮全白了,白得像雪。周承的腰弯了些,走路慢了,但每天傍晚依旧牵著宋玉致的手在后院散步。从老槐树下走到花圃边,从花圃边走到院门口,再走回来。路不长,走得慢,有时候遇到台阶,两个人互相扶著,谁也不嫌谁慢。
商秀珣也老了,腰弯得比周承还厉害,走路要拄拐杖。但她还去马场,每年春天骑马去飞马牧场住几天。骑不动快马了,骑一匹老马,慢慢走。沈落雁的头髮白得最少,但眼睛不好了,看书要凑到灯前,一页看很久。三个人每天下午坐在廊下喝茶,茶是宋玉致泡的,味道几十年不变——甜。
周承坐在中间,左边是宋玉致,右边是商秀珣,沈落雁坐在对面。四个人围著一张小小的木桌,茶冒著热气。他看著她们三个白髮苍苍的老妇人,忽然笑了。
“笑什么?”宋玉致问。
“笑我命好。”
“哪里好?”
“下辈子,我还找你们三个。”
宋玉致瞪了他一眼。“你贪心。”
商秀珣放下茶杯。“我愿意。”
沈落雁点了点头。“我也愿意。”
四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宋玉致的手在最下面,商秀珣的手叠在上面,沈落雁的手再叠上去,周承的手在最上面。四只手,皱皱巴巴的,青筋凸起,皮肤薄得像纸。叠在一起的时候看不出谁是谁的,只是暖暖的一叠。
日落了。院子里的牡丹被晚霞染成了橙色。寇仲和徐子陵坐著轮椅来看他。两人都老了,寇仲的腿走不动了,徐子陵推著他。轮椅碾过青石板路,吱吱呀呀的。
“老大。”寇仲的声音还是那么大,虽然气息短了,“我来晚了。”
“不晚。”周承蹲下来——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在寇仲轮椅旁边蹲下,“正好赶上喝茶。”
寇仲低头看著茶杯里的茶汤,端起来喝了一口。“嫂子泡的茶,还是这么甜。”
“你嫂子泡了一辈子茶,都是甜的。”周承在他旁边坐下来。
寇仲端著茶杯,忽然不说话了。风吹过来,把院子里的花瓣吹得满院子飘。过了很久,他放下茶杯。“老大,下辈子还做兄弟。”
周承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寇仲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枯瘦的,都是骨头。徐子陵在旁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从来话不多,说了就是真的。
“好。”周承说。
寇仲咧嘴笑了。牙齿掉了好几颗,笑起来漏风,但笑得比年轻时还开心。
夕阳沉下去,月亮升起来了。
宋玉致把寇仲和徐子陵送到门口。寇仲坐在轮椅上,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老槐树。
“嫂子。”
“嗯。”
“这棵树,还在。”
“在。一直在。”
寇仲没有再说什么。徐子陵推著他,轮椅慢慢碾过青石板路,吱呀吱呀,声音越来越远。
院子里安静下来。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幽幽的白。周承还坐在廊下,看著手里的茶杯。茶凉了,他没有续。
“师道。”宋玉致在他旁边坐下来,“你刚才说,下辈子还找我们三个。”
“嗯。”
“那你上辈子呢?上辈子你找过谁?”
周承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院子里的月光,看著那棵老槐树,看著满地的花瓣。然后他开口了,说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说一个很小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树下坐著一个老人,教一个小孩子画画。那个老人姓风,不,不对,那个老人不姓风。他想了想,那个老人姓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四合院,南锣鼓巷,冬天,雪很大。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天上什么都没有。
宋玉致听不懂。那些地名她从未听说过,四合院是什么,南锣鼓巷在哪里。她不知道,但她没有问。她只是坐在旁边,静静地听。听他说那些她不懂的事,听他说那些她不认识的人。
“你上辈子的事,我不懂。”她说,“但这辈子的事,我全记得。”
周承转头看著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像年轻时在岭南第一次见到她那样。
“那就够了。”
他把茶杯放下,握住她的手。她靠过来,头枕在他肩上。风吹过岭南別宫的庭院,花瓣落了一地,满院的牡丹和兰花在月光下轻轻摇晃。落了,明天还会再开。
那年冬天特別冷。
岭南很少这么冷,风从北边来,翻过山,掠过宋家堡的屋顶,灌进別宫的院子。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干伸向灰濛濛的天,像老人的手。宋玉致从入冬就开始咳嗽,起初不严重,偶尔咳两声,她不放在心上。周承让她吃药,她说“没事,老毛病”。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整夜整夜睡不著。商秀珣请了太医来,太医搭了脉,没有说话,退到外间。
“怎么样?”周承问。太医跪在地上,“太上皇,娘娘的身子……是灯枯了。”声音低了下去,“臣开几副温补的药,能撑著。但——”他没有说下去,周承也没有再问。
宋玉致臥床不起的第三天,孩子们从各地赶来了。皇帝周恪跪在床前,额头磕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宋玉致靠在枕头上,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別哭。你是皇帝,不能哭。”
周恪抬起头,满脸泪痕。“母后——”
“听话。”
她用袖子替他擦了擦脸。周恪的眼泪擦不完,擦了又流,流了她一手。她笑了笑,“小时候你摔跤都不哭,现在倒是哭。”
从那以后,周承日夜守在床边。宋玉致清醒的时候不多,清醒的时候会跟他说几句话,说当年在岭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瘦得不像话。说在荆州路上,你给难民发乾粮的样子。说雁门关外,你站在营门口一夜没睡。每一件都记得,有的他记得,有的他不记得了,她都记得。
他餵她喝药。药苦,她皱眉头,他往她嘴里塞一颗蜜饯。苦味散了,她嚼著蜜饯笑了。“你以前餵我喝药,也这么塞蜜饯。”
“你以前不爱喝药。”
“现在也不爱喝。”
商秀珣和沈落雁轮流照顾。商秀珣端来燕窝粥,宋玉致喝了两口,摇了摇头。商秀珣没有劝,端著碗退到一边,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沈落雁坐在床边,握著宋玉致的手,一句话都没有说。宋玉致反握著她的手,拍了拍手背。
“你们替我把师道照顾好。”
商秀珣哭著点头,沈落雁別过脸去,没有让她看见自己哭。
宋玉致这几天总是在昏睡。醒的时候越来越少,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轻。有一天傍晚她忽然清醒了,眼睛亮亮的,像年轻时一样。
“师道。”
“在。”
“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活著。”
“没有你,活著没意思。等我。”
她看著他,眼眶红了。“你总是这样。”
“哪样?”
“不让別人替你做决定。”
他握著她的手,没有再说话。窗外北风呼啸。那天夜里她睡得很安稳,没有咳嗽,没有翻来覆去。周承坐在床边,握著她的手,一夜没有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她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师道。”
“嗯。”
“你还在。”
“在。”
她闭上眼睛,笑还掛在嘴角。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风停了,像水流尽了,像烛火摇了最后一下。
她在他的怀里安详离世。窗外的天还没有亮。
【叮——】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他没有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