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致走的时候,嘴角还带著笑。
像睡著了一样。周承握著她的手,坐在床边,没有哭。窗外天已经亮了,冬天的太阳苍白无力,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北风停了,岭南难得这么安静。
“等我。很快。”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她。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凉了。还是凉了。他没有鬆手。商秀珣端著粥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沈落雁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两个人站了很久,粥凉了,谁也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周承没有出房间。侍女们不敢敲门,商秀珣也不让她们敲。周承坐在床边,握著宋玉致的手。他没有睡,也没有动,就那么坐著,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
天快亮的时候,商秀珣终於忍不住推门进去。周承还坐在床边,握著宋玉致的手。他和她十指相扣,闭著眼睛。商秀珣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师道”。没有回应。她的手开始发抖,伸过去探周承的鼻息,又探了探宋玉致的。都没有了。
她后退一步,腿软了,靠在墙上。沈落雁从外面进来,看见她的脸色,什么都明白了。两个女人站在晨光里,没有哭出声。眼泪无声地流,流了很久。
【叮——宋玉致好感100,灵魂羈绊永久达成。本世界任务完成度100%。新世界已解锁。】
岭南的雨在午后落下来,不大,细细密密的,把老槐树的枯枝打湿了。合葬的棺木是商秀珣选的红木,岭南本地的料子,厚实,结实。沈落雁亲手写了墓碑上的字——“大周太祖承、孝慈皇后宋氏之墓”。
碑文是周承生前定的,没有官职,没有諡號,只有名字。宋缺的墓在旁边,父子隔了几步远,父女也隔了几步远。三块碑,三个人。
商秀珣和沈落雁在墓旁搭了一间小屋,不大,能住两个人。她们说好了,这辈子不走了。长伴左右。新帝每年清明来祭拜,跪在墓前哭。他没有带仪仗,只带了一壶酒、一炷香。
寇仲和徐子陵是在春天来的。寇仲的轮椅陷进泥里,徐子陵推不动,是几个年轻的侍卫帮忙抬过去的。寇仲在墓前坐了很久,没有哭,只是坐著。
“老大,嫂子,你们在那边好好的。”
他倒了杯酒,洒在地上。又倒了一杯,自己喝了。徐子陵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也倒了一杯酒,洒在地上。
李世民来的时候,是一个人。他没有穿官服,穿了一身旧袍子,站在墓前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虎牢关前的第一次见面,想起洛阳城里的那一杯酒,想起这一生。他没有哭,但眼眶红了。
婠婠来的时候,下了很大的雨。她撑著伞,白衣赤足。老了,头髮全白了,但腰板还是直的。她在墓前站了很久,雨顺著伞沿往下流,打湿了她的裙角。
从袖中取出一坛酒,放在碑前。是岭南本地的米酒,甜的那一种。
“宋姐姐,你贏了。我一直没敢跟你抢,不是因为抢不过,是因为他眼里只有你。”
她笑了一下。雨越下越大,她没有躲,站在雨里,像一株不会弯腰的白花。
【叮——新世界已解锁。】
系统面板在周承的意识中闪烁。他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两边是白茫茫的雾。宋玉致走在他左边,商秀珣和沈落雁跟在后面。
“师道,这是哪儿?”
“不知道。”
“我们去哪儿?”
“往前走。”
宋玉致把手伸过来,他握住了。她的手还像年轻时一样,凉凉的。后面有人在笑,是商秀珣和沈落雁在说著什么。声音不大,听不清,但听著让人安心。
周承没有回头看那闪烁的系统面板,牵著宋玉致的手,带著后面的两个人,走进了白茫茫的雾里。岭南的雨还没有停,墓前的花开了,红艷艷的。风一吹,花瓣落在碑上,落在酒罈上,落在没有脚印的青石板路上。
一百年后。
洛阳城的皇宫换了好几任主人,但宫墙根下那排石碑没人敢动。碑上刻著《周史·太祖本纪》,字跡被风雨侵蚀了一些,但还能看清。
“太祖承,起於岭南,一统天下,北击突厥,开创天策盛世,功盖千秋。”
旁边那块碑稍小一些,刻的是《孝慈皇后传》。碑文不长,最后几句被人摸得发亮——“后宋氏,佐太祖定天下,內治严明,帝后情深,后世楷模。”
再往旁边,还有两块碑。贵妃商氏、淑妃沈氏,名字刻在同一个碑上。字跡小一些,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当年刻碑的石匠已经死了,但他的孙子还在,每年清明来这里看看碑有没有裂。
每年清明,周朝歷代皇帝都来岭南祭拜。
路远,从洛阳到岭南,要走一个多月。但没有一个皇帝缺席。新帝登基第一件事不是大赦天下,是去岭南。磕三个头,再回洛阳办登基大典。百姓立庙供奉,香火不断。岭南的宋家堡改成了祠堂,门口的石狮子换了新的,匾额还是宋缺当年写的那块——“宋氏祠堂”。字跡苍劲有力,像他这个人。
岭南的百姓说,宋家出了个好皇帝。北边的百姓说,周太祖把突厥打跑了,我们的祖辈才活下来。江南的百姓说,轻徭薄赋是从他开始的。没有人在意这些说法对不对,但每个人都在说。
民间流传著一个故事——月圆之夜,在岭南別宫的花圃里,能看见四位白髮苍苍的老人牵著手在花间漫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子最高的那个,旁边是个穿淡金色衣裳的老妇人,后面跟著两个穿素色衣裳的。他们走得很慢,像在散步。偶尔停下来,弯腰看看花,又继续往前走。走到老槐树下,就不见了。
信的人说亲眼见过。不信的人说那是月光照在花枝上的影子。信不信,故事都传了一百年。
突厥被周承打退之后,再也没有南犯过。俟利弗设的部落散了,一部分西迁,一部分归附了大周。草原上的新可汗每年派人来洛阳朝贡,带的礼物一年比一年厚。大周没有派兵去打他们,他们也不敢打过来。边境的百姓不用修烽火台了,把城墙上的砖拆下来盖了房子。
史学家在书里写——“周太祖文治武功,千古一帝。其与宋皇后之情,更为后世所传颂。”写这句话的人姓什么,没人在意。但他说的话,大家都同意。
魔门与佛门在大周治下逐渐融合,成了江湖正派。慈航静斋还在,但静斋的弟子不再闭门不出,偶尔下山给百姓看病、教书。阴癸派也还在,婠婠晚年写的那本书,被后人翻了很多遍。书页发黄了,边角捲起来了,但没有人捨得扔。有人在那本书的扉页上加了一行批註——“佛魔之爭,始於人心,终於大周。”
谁写的,不知道。
岭南別宫的老槐树还在。树干比一百年前粗了两圈,树冠遮住了整个院子。花圃里的牡丹和兰花换了好几茬,但每年春天都开。花匠是商秀珣的后人,姓商,祖传的手艺。
每年花开的时候,他都会在花圃边放三碗酒。一碗麵向宋家堡的方向,一碗朝向洛阳,一碗放在老槐树下。没有人问他为什么放,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应该放。
月亮升起来了。岭南的夜风很轻,把花瓣吹得满院子飘。
系统面板最后一行的字还在闪。
周承看了一眼。“新世界已解锁,是否前往?”
他站在那里,老槐树下,花圃边。宋玉致在他左边,商秀珣在他右边,沈落雁站在后面。四个人都回到了年轻时的模样,没有白髮,没有皱纹。
“下一站,去哪儿?”宋玉致问。
“不知道。”周承说。
“那走吧。”
她把手伸过来,他握住了。
商秀珣和沈落雁跟在后面,並肩走著。风把牡丹的花瓣吹起来,落在她们肩上。谁也没有拍掉。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扇闪光的门,然后转了回来。
不用看。路在前面。
“新世界已解锁,是否前往?”
周承站在岭南的花海里。风把牡丹的花瓣吹起来,漫天飞舞。他身边没有別人。宋玉致不在,商秀珣不在,沈落雁不在。老槐树下空荡荡的,石桌上还放著半盏凉透了的茶。他站了很久,等著。
但没有人来。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了一次,又安静了。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刀,批过摺子,牵过三个女人的手。现在空空的,垂在身侧。
远处传来钟声,沉闷,一下一下,像敲在心上。不是洛阳的钟,不是岭南的钟。是从门的那一边传来的,陌生的钟声。
周承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老槐树。
花圃边的牡丹开了,比他记忆中任何一年都盛。红色的,白色的,粉色的,挤挤挨挨。没有人浇水,没有人培土。花瓣上沾著露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他转身,走进了那扇门。
门在身后关上了。没有回头,没有迟疑。岭南的风吹过来,带著花香,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花圃边的石凳上,还放著一件叠好的外袍。没有人收。
【叮——第九卷:《画江湖之不良人》已解锁。养成目標更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