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洛阳的第三天夜里,有人敲门。
不是正门,是寢殿后面的小角门。三声,轻的,像猫抓。姬如雪还没睡,在灯下擦剑。听见声音看了周承一眼,手按上了剑柄。
“我去。”
她走到角门后,拉开门閂。
门外站著一个女人。三十岁上下,穿一身灰布衣裳,头髮用木簪綰著。面容普通,放在人群里转眼就忘。但她的眼睛不普通,太沉了,沉得不像一个普通妇人。
“孟婆?”姬如雪的手没有从剑柄上鬆开。
“石瑶。我的真名。”女人看著她,“我找陛下。”
周承从里间走出来。姬如雪侧身让开,但没有走远,站在三步外。
石瑶跪下去。膝盖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臣女石瑶,大唐旧臣石坚之女。潜伏玄冥教十二年,今日脱离。愿投靠陛下。”
她从袖中取出三卷帛书,双手举过头顶。第一卷是兵力部署图,標註著玄冥教在各地的据点、兵力、將领姓名。第二卷是武功秘籍,记载了九幽玄天神功的部分心法和破解之道。第三卷是暗杀名单,上面列著朱温在位时所有参与杀害李唐宗室的仇人。
十二年的潜伏,三卷帛书。
周承接过去,翻开看了看,合上。“起来。”
石瑶站起来,垂手而立。姬如雪的手还按在剑柄上,目光从石瑶脸上扫过去,又从脚到头看了一遍。
“姬姑娘放心,我不会跟你爭。”石瑶说。
姬如雪没说话。手从剑柄上鬆开了。她转身回到灯下,继续擦剑。
陆林轩第二天早上才知道这事。她端著药碗来找周承,在走廊里碰见石瑶。石瑶正蹲在药圃边,看陆林轩种的那些草药。
“这株丹参种得太密了,移开两寸长势更好。”
陆林轩愣了一下。“你懂药理?”
“在玄冥教学过几年。”
“那你帮我看看这株黄芪,叶子发黄是怎么回事。”
石瑶蹲下来,捏了捏土,翻了翻叶子。“水浇多了。这药怕涝。”
陆林轩恍然大悟,蹲下来跟她一起摆弄药圃。两个女人头碰头,嘀嘀咕咕,一上午就熟了。
傍晚,姬如雪去御书房送茶。门虚掩著,她刚要推,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陛下,臣女愿意伺候陛下。”
石瑶的声音。姬如雪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有推,也没有松。
“先打仗。”周承的声音,“打完再说。”
门里面沉默了片刻。石瑶说:“臣女明白了。”脚步声往门口走。姬如雪退后两步,转身走了。脚步很快,但没有跑。
那天晚上,周承回寢殿的时候,发现被褥换了。新棉花,厚实,软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都掖好了。他问侍女谁换的,侍女低著头。
“是姬姑娘。她说夜凉了,陛下盖薄被会著凉。这床被子她缝了好几天。”
周承摸了摸被角。针脚不算密,线头没收乾净,但每一针都很用力,扎得深,缝得紧。
他躺下来,盖著那床被子。棉花是新的,带著阳光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姬如雪来送朝服。她把衣服放在桌上,转身要走。周承叫住她。
“被子,是你缝的?”
“嗯。”
“谢谢。”
她没回头。“不用谢。你是皇帝,不能著凉。”走了。
脚步声很轻,比平时轻。周承站在窗前,看著她的背影穿过迴廊。石瑶从另一条迴廊走过来,两人迎面碰见,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各自走了。
【叮——石瑶归附,姬如雪包容。好感度:82→84。】
朝堂上,周承展开石瑶献上的兵力部署图。玄冥教的据点遍布北方,像一张蛛网。
“传旨。各地驻军,按图索驥。玄冥教的人,愿降者收编,顽抗者剿灭。”
旨意发出去的第二十天,北方急报到了。
契丹人越过了边境线。不是试探,不是劫掠。五万骑兵,浩浩荡荡,旌旗遮天。雁门关告急。
女帝的信使先到,快马加鞭,跑死了三匹马。
“女帝请陛下北上。契丹来者不善。”
周承把信折好放进怀里。姬如雪已经穿好了甲冑,站在门口。
“走。”
陆林轩提著药箱跟在后面。石瑶在走廊上犹豫了一下,跟上来。
“我也去。契丹人用毒箭,我能解。”
四个人出了宫门。太阳刚升起来,洛阳城的街道上已经有百姓在摆摊了。他们不知道北方在打仗。
周承翻身上马,走在最前面。姬如雪在左,陆林轩在右。石瑶跟在后面,背著药箱。
马蹄声敲碎了清晨的寧静。
雁门关在北方。契丹人在北方。风也从北方来,带著草原的味道。不是花香,是血腥。远处,雁门关的方向,烽火台一座接一座亮了起来。不是报平安,是告急。
周承催马快行。
“驾——”
大军北上,走到半路,鬼王来了。
不是从正面来的。他从夜色里来,带著玄冥教剩下的所有高手。没有號角,没有战鼓,只有火。营帐接二连三地烧起来,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姬如雪第一个衝出营帐,长剑已在手。陆林轩提著药箱跟在后面,银针夹在指缝间。石瑶从另一侧绕出来,手里握著两把短刀。
三女背靠背,把周承护在中间。
鬼王从火里走出来。
他的武功比上次更强了。九幽玄天神功已至化境,周身黑气凝成实质,像一条条黑色的蛇在他身边游走。每走一步,脚下的草就枯死一片。
“李星云,这次没人救你了。”
周承拔剑,从三女中间走出来。“退后。”
“不退。”姬如雪说。
“听话。”
她没有再爭,退了一步。手没有鬆开剑柄。
周承与鬼王战在一起。
龙泉剑在黑气中劈开一道道金光。鬼王的掌法比上次更快,每一掌都带著腐蚀性的內力。剑掌相交,龙泉剑身上的金光被黑气侵蚀,暗了一瞬。
鬼王一掌拍在周承胸口。他飞出去,撞碎了身后的营帐木桩,摔在地上,嘴里涌出血来。
“陛下!”石瑶要衝过去。
姬如雪比她快。她衝到周承身前,张臂挡住。鬼王的第二掌已经到了。她躲不开,硬接。一掌打在她胸口,她像断了线的风箏一样飞出去,摔在地上,嘴角溢出血。
周承看见她嘴角的血。
那道血从她嘴角流下来,滴在银甲上。
他体內的封印——那些从第一层到第五层的铁门——在这一刻同时炸开。不是鬆动,不是裂开,是炸。真气像决堤的洪水,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经脉被撑得生疼,骨头咯咯作响。他站起来,握紧龙泉剑。
剑身上的龙鳞纹路全部亮起,比任何时候都亮。
【天罡诀第五层——突破。龙泉剑法第六式——龙行天下,大成。】
鬼王的脸色变了。
周承一剑刺出。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刺。但这一剑太快了,快到鬼王来不及躲。剑尖刺穿他的胸口,从后背透出来。黑气散了,九幽玄天神功在这一刻彻底被破。
鬼王低头看著胸口的剑,又抬头看著周承。
“你……贏不了袁天罡……”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动,血从嘴里涌出来,闭上了眼睛。
周承拔剑。鬼王跪在地上,头垂下去,不再动了。
他转身,走到姬如雪身边,蹲下来,把她扶起来。她嘴角带著血,还在笑。
“我没事。”
“骗人。”
他伸手替她擦脸上的血,手在抖。她握住他的手,不让他抖。“真的没事。就是胸口有点闷。”
陆林轩跑过来,蹲在姬如雪另一边,搭脉,看瞳孔,翻看她胸口的伤势。“肋骨没断。內伤不轻,要养。”
石瑶递过来一瓶药。“內服的。活血化瘀。”
姬如雪接过去,倒出一粒吞了。“谢谢。”
“应该的。”
三个人,围著姬如雪,一个看伤,一个递药,一个扶著。火光映在她们脸上,明明暗暗。远处,玄冥教的人看见鬼王死了,像潮水一样退去。营帐的火还在烧,但已经有人在救了。
周承把姬如雪抱起来,往完好的营帐走。她靠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闭上眼睛。
“李星云。”
“嗯。”
“你刚才那一剑,很厉害。”
“嗯。”
“以后別让我担心了。”
“你也是。”
她没有再说话。营帐里的烛火摇摇晃晃,照著两个人的影子。
【叮——击杀鬼王,姬如雪捨身相护。好感度:84→90。】
不远处,陆林轩和石瑶並肩站在火场边,看著那顶亮著烛火的营帐。谁都没有说话。火光照著她们的脸,看不清表情。
夜还很长。北方的风从营帐缝隙里灌进来,带著草原的气息。契丹人还在雁门关外。但鬼王已经死了,玄冥教散了。
这一夜,周承没有睡。他坐在姬如雪床边,握著她的手,看著烛火一寸一寸矮下去。姬如雪睡得很沉,嘴角还残留著没擦乾净的血跡。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新棉花,厚实,软和。她缝的那床被子,带在了行军路上。
黎明前,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