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迪生孩子那天,周承在產房外面来回走了几十圈。樊胜美坐在椅子上翻杂誌,一页都没翻过去。曲筱綃蹲在墙角给绿植浇水,那盆绿植的土已经浇透了,水从盆底流出来,她还在浇。
第一声啼哭传出来。护士开门报喜:“生了,是个男孩。”周承刚要说话,里面又传来一声啼哭。护士笑著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说:“还有一个,是妹妹。龙凤胎。”
曲筱綃把水壶扔了,跳起来。樊胜美的杂誌掉在地上,没捡。周承推开產房的门走进去。安迪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髮湿透了,贴在脸上。两个小小的襁褓放在她身边,一左一右,皮肤皱巴巴的,眼睛闭著,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像你。”安迪说。
“像你。”
“一个像你,一个像我。”
“哪个像我?”
“你猜。”安迪嘴角弯了一下。周承看看左边的,又看看右边的。左手的哭声大,像他。右手的安静,像她。他用手指尖碰了碰左手的脸颊,又碰了碰右手的,手在抖。
“辛苦了。”
“你也是。”
消息传回22楼,邱莹莹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点开来全是尖叫。张老板在旁边说“你小点声”,她不管。关雎尔发了一个“恭喜”,又发了一个红包。樊胜美发了一个“恭喜”,又发了一长串感嘆號。曲筱綃什么都没发,她人已经在医院走廊了,拎著两大袋婴儿用品,纸尿裤、湿巾、奶瓶、温奶器。周承说你怎么买这么多,她把袋子放在地上,“第一次当乾妈,激动。”
樊胜美的女儿出生在秋天。她给孩子取名叫樊安,跟她姓,不要男方的姓。她说男人靠不住,孩子靠自己。周承去医院看她,她靠在病床上,脸色不太好,但精神还行。
“老谭,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年帮我。不然我不会有今天。”
“是你自己的本事。”
她低头看著怀里的女儿。“她长大以后,我不会让她吃我吃过的苦。”
“不会的。”
樊胜美抬起头。“你当然不会。你是老谭。”
邱莹莹的儿子出生在春天,取名叫张念邱。张老板起的名字,念是思念的念,邱是邱莹莹的邱。邱莹莹嫌土,张老板说好听的,她说哪里好听了。孩子一哭,她就不爭了。孩子像她,眼睛大,爱笑。
邱莹莹在群里发了一家三口的合照,曲筱綃评论说“孩子像你,还好不像他爸”。张老板在底下回了一个省略號。曲筱綃又补了一条“开玩笑的,你也帅”,张老板回了三个字“谢谢你”,客气得像在跟客户聊天。
关雎尔的女儿出生在冬天,取名叫关抒。她没结婚,没领证,孩子的父亲是谁,没人问过,她也没说。安迪去看她的时候,她坐在窗边给女儿读绘本,那本绘本关雎尔自己小时候也读过,书页都泛黄了。
“小关,你一个人带孩子辛苦吗?”
“辛苦。但我愿意。”
“需要帮忙就说。”
“我知道。”关雎尔低下头看著女儿,“她以后不会像我一样胆小。我会教她勇敢。”
安迪没有接话,看著窗外的雪。
曲筱綃的儿子出生在夏天,取名叫曲承。跟周承名字里那个承字同一个字。曲筱綃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配文是“顺便蹭了个姓,你们別多想”。周承没说什么。安迪没说什么。邱莹莹发了个问號,被樊胜美私聊了,让她別问,邱莹莹就把问號撤回了。
六个孩子,年纪相差不到两岁。22楼变成了託儿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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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到处是婴儿车、学步车、各种顏色的玩具。公共区域的墙角被软包住了,怕孩子们磕到。曲筱綃让人贴的,樊胜美说没必要,曲筱綃说等你家孩子摔了你就不这么说了。
安迪家的客厅被改成了游戏区。大茶几搬走了,换成了地垫和围栏。沙发上常年放著奶瓶和湿巾,茶几抽屉里塞满了绘本。
周承下班回来,先到2202报到。两个孩子从围栏里爬出来,一个抱他左腿,一个抱他右腿。他一手一个抱起来,左边亲一下,右边亲一下。
“爸爸。”大儿子先学会的。小女儿后学会,发音不准,说出来的像“ba ba”,拖很长。每次叫,周承都应。曲筱綃的儿子管安迪叫大伯母,管樊胜美叫二姨,管邱莹莹叫三姨,管关雎尔叫小姨,管曲筱綃叫妈妈。有时候叫混了,对著安迪喊妈妈,安迪也答应。对著樊胜美喊妈妈,樊胜美也答应。孩子们分不清谁是谁的妈妈,但他们知道,这些女人都是他们的家人。五女被孩子们叫得晕头转向,没人在意称呼,谁在跟前谁就是妈妈。
邱莹莹的儿子最会撒娇,哭起来没完。樊胜美的女儿最安静,自己玩积木能玩半天。关雎尔的女儿最胆小,听到大声音就躲。安迪的两个孩子,大的像爸爸,小的像妈妈。曲筱綃的儿子,谁都不像,像他自己。
周日傍晚,孩子们的喧闹声从2202的门缝里钻出来,整条走廊都能听见。安迪端著咖啡杯站在阳台上看著远处的落日,周承从屋里出来站到她旁边。烟囱是假的,这片楼没有烟囱。夕阳光落在安迪脸上。
“老谭。”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这么多孩子。这么吵。”
“不后悔。你呢?”
“不后悔。”
安迪將手中的咖啡杯轻轻放在栏杆上。“以前我怕亲密关係。怕孩子。怕自己当不好母亲。”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她转过头看著他,“因为有你在。”
夕阳沉下去,走廊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一波接一波。
【系统提示:子女成群,多子多福。】
周承转身走回屋里,安迪跟在他身后。地垫上六个孩子爬成一团,邱莹莹趴在地上当马骑,儿子骑在她背上揪著她的头髮。她疼得齜牙,但还是笑著往前爬。
樊胜美坐在沙发上餵女儿吃苹果泥,女儿嘴巴张大一点就餵一口,嘴边糊了一圈。关雎尔在旁边叠衣服,叠好一件放旁边,叠好一件放旁边,叠得很整齐。
曲筱綃靠在门框上,手里举著手机在录视频,嘴里不知道在跟谁说话。可能是在跟曲母说,可能是在发朋友圈。
安迪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微波炉叮的一声,她端著杯子走到曲筱綃旁边递给她。曲筱綃接过杯子喝了,没说话,眼睛还盯著镜头。
安迪站在门口没有走,走廊里声控灯亮了。曲筱綃录完了,放下手机看著安迪。
“安迪姐。”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们留下来。”
安迪没有回答,转身走回屋里。孩子们还在闹,满屋子都是声音,没人嫌吵。窗外的天黑了,上海的夜晚刚刚开始。22楼的灯,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