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后,22楼的电梯慢了许多。物业说要换,住户们没同意。老电梯嘛,慢就慢点,不著急。周承七十岁,安迪六十三岁,五女的头髮也都白了。樊胜美的白头髮最多,她不爱染,说自然老好看。邱莹莹染过一次,顏色没选对太黄了,又染回来。关雎尔的白头髮最少,藏在黑髮里面,不仔细看不出来。曲筱綃染了时髦的银灰色,说是特意做的。
每年圣诞,六人还聚在22楼,像最初一样。聚会的地点从安迪家换到周承家,又从周承家换到安迪家。两家打通了,中间那堵墙敲掉,做了推拉门。平时关著,聚会打开,宽敞。
今年轮到安迪家。樊胜美下午就来了,带了一瓶红酒,说自己珍藏了好几年。邱莹莹带了张老板店里新烘的豆子,关雎尔带了自己烤的曲奇饼乾,烤得有点焦。曲筱綃空著手,进门就说“我出了装修的钱”。
周承在厨房里,动作比以前慢了许多,排骨还是燉烂了,鱼没有煎老。孩子们都大了,各自奔忙,大儿子在美国做投行,只有过年才回来。小女儿在上海开了一家画廊,偶尔来蹭饭。樊胜美的女儿在深圳,邱莹莹的儿子在读大学,关雎尔的女儿上高中,曲筱綃的儿子在学电影,不知道学出来能干嘛。六个人围坐在餐桌前,桌上摆著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冬瓜丸子汤。和二十年前一样,多了一盘曲奇,有点焦,没人嫌弃。
邱莹莹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小关,你这饼乾还是那么硬。”关雎尔说:“那你別吃了。”邱莹莹又掰了一块。“我偏吃。”
周承端起酒杯,说圣诞快乐。六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和二十年前一样脆。只是手都老了,有的在抖。
曲筱綃第一个开口的话比酒还烈。“老谭,谢谢你借我钱。”
周承放下酒杯。“你自己还的。”
“本金还了,利息没还。利息是一辈子。”
安迪看了她一眼。曲筱綃连忙摆手,“不是那种一辈子,是朋友那种一辈子。”安迪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樊胜美端著酒杯看著杯里的红酒。酒液在杯壁上掛了一层,她转著杯子。
“老谭,谢谢你当年帮了我。那时候我蹲在走廊哭,你给我递纸巾。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包纸巾的牌子。”
“什么牌子?”邱莹莹问。
“心相印。”
樊胜美没有笑,大家都笑了,她自己也笑了。
邱莹莹举起酒杯。“谢谢老谭教我做人。不是客套话,是真的。以前我傻,谁说什么都信。要是没你,我不知道现在在哪儿。”
“在哪儿?”
“可能在老家,嫁了人,生了娃,天天跟婆婆吵架。”邱莹莹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红了。
关雎尔端著酒杯一直没有说话,等所有人说完了才开口。“谢谢老谭给我勇气。”她的声音不大,桌上安静了一瞬。“没有你,我可能现在还是那个谁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小姑娘。”
“你现在也不大。”曲筱綃说。
关雎尔笑了,把杯中酒喝完,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手没抖。
周承看著她们五个,头髮都白了,皱纹都深了,但眼睛还亮著。他端起酒杯,说了一句:“谢什么?你们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財富。”
樊胜美低下头,邱莹莹用手背擦眼睛,关雎尔嘴角弯著,曲筱綃端著酒杯看著杯里的酒液。安迪没有说话,握住了周承的手。她的手很瘦,骨头硌人,但很暖。周承反握住,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值了。”安迪说。
窗外上海的夜空看不见星星,但对面写字楼的灯还亮著。不知是谁在加班。茶几上的手机亮了一下,群里没人发消息。
邱莹莹靠在张老板肩上,张老板也老了,头髮白了一半。曲筱綃靠在沙发上刷手机,给儿子新拍的短片点了个赞,没看內容。樊胜美给女儿发消息问她过年回不回来,女儿说“看情况”,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发了个“好”。关雎尔坐在窗边,女儿已经睡了,她一个人看著窗外的夜景。
安迪和周承並肩坐在沙发上,电视开著,声音很低,没人看。走廊里声控灯亮了,没人走过。22楼的夜很安静,六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年轻的时候总怕来不及,现在不怕了。剩下的日子不知道还有多少,但每年圣诞都会在。糖醋排骨还是那个味道,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