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迪八十岁那年冬天,上海的雪来得比往年早。她靠在病床上,窗外是灰濛濛的天,雪花很小,落在窗台上就化了。她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皮肤薄得像纸。
周承坐在床边,握著那只手。他的头髮全白了,腰也弯了,但每天晚上的椅子没有换过。还是那把从家里搬来的旧椅子,扶手上的皮磨掉了,露出里面的木头。樊胜美端著粥进来,安迪喝了两口,摇头。樊胜美没有劝,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退到窗边站著。她没有走,也没有说话。
邱莹莹从家里燉了汤带来,保温桶的盖子拧不开,急出一头汗。关雎尔接过去,用毛巾垫著拧开了。邱莹莹盛了一碗递给周承,周承接过去,安迪看了一眼,没喝。
“老谭,你喝。”
“等你喝完我喝。”
“你现在喝。”
周承低头喝了一口。甜的。邱莹莹还是放了很多糖,几十年都没变。
曲筱綃最后到的,从机场直接来医院。她这几年在国外陪儿子,听说安迪病了,买了最早的航班回来。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看见安迪瘦了那么多,嘴唇动了动没喊出“安迪姐”。
“进来。”安迪说。
曲筱綃走进来,站在床边,看著安迪。眼眶红了。
“安迪姐,我回来了。”
“嗯。你瘦了。”
“你也瘦了。”
两人对视,都没有哭。安迪的手指在周承掌心里动了一下。他握紧了。
五女到齐了。樊胜美站在窗边,邱莹莹坐在床尾,关雎尔靠著墙,曲筱綃站在床头。安迪的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很慢。
“你们都在。”
“都在。”樊胜美说。安迪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像年轻时那样。
那天夜里,安迪让其他人都回去,只剩周承。走廊里的灯亮著,五女坐在长椅上,谁都没有走。
“老谭。”
“在。”
“我走了以后,你把那盆绿萝搬到阳台上去。它喜欢光。”
“好。”
“孩子们的事,你少管。他们自己会过。”
“好。”
“22楼別卖了。她们还要住。”
“好。”
安迪说一句,周承接一句。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气息越来越短。
“老谭。”
“在。”
“这辈子值了。”
“下辈子还找我。”
安迪笑了。“好。”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弯著,像年轻时一样。呼吸停了,很安静。窗外的雪还在下。
周承没有哭。他握著她的手,看著窗外。天快亮了,雪停了,东方有一线白。
“等我。很快。”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樊胜美推门进来。周承还坐在床边,握著安迪的手,闭著眼睛。她走过去,轻轻地叫了一声“老谭”,没有回应。她慢慢地伸出手,探了探安迪的鼻息,没有。她的手指移到周承的鼻前,停了很久。没有呼吸。手在发抖,但没有声音。邱莹莹端著粥站在门口,看见樊胜美的背影,看见她没有动。碗掉在地上,粥洒了一地,她没有去捡。关雎尔站在樊胜美身后,摘下眼镜擦了又戴上,戴上又摘下。曲筱綃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攥著手机,屏幕暗了,没有看。
五个人站在病房里,谁都没有说话。
哭声最先从邱莹莹嘴里溢出来,很小,像小动物受伤的声音。然后是曲筱綃,她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关雎尔低著头,肩膀在抖。樊胜美站在最前面,没有哭,眼泪无声地流。她走到床边,把安迪的手和周承的手放好,十指相扣。
【系统提示:灵魂羈绊永久达成。新世界已解锁。】
走廊里护士推著推车经过,轮子在瓷砖上发出吱呀声。没有人进来,没有人敢进来。
五女守在床边,没有人离开。樊胜美把周承和安迪的手放进被子里,盖好。邱莹莹捡起地上的碗,碎片划破了手指,没有感觉。关雎尔把窗台上的绿萝搬到阳台上,安迪说它喜欢光。曲筱綃站在窗前,看著远处的天际线,上海的高楼一栋挨一栋,太阳升起来了。
“安迪姐,下辈子我还住你隔壁。”她的声音很轻,不知道是说给谁听。风吹过来,没有回应。
走廊里声控灯灭了又亮,护士站的电话响了有人接。
22楼的五个人在病房里站了很久。
最后是樊胜美先开口。“走吧。让他们安静一会儿。”
邱莹莹捂著脸走出去,关雎尔跟在后面。曲筱綃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转过身看了一眼,把门轻轻带上了。
走廊里五个人並排坐著,长椅不够长,有人站著。护士路过,放轻了脚步。
“以后过年,在谁家过?”邱莹莹忽然问。
没有人回答。
“还在22楼。”曲筱綃说,“老谭说的。22楼不卖。”
樊胜美点了点头。关雎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五个人的脚边。上海的冬天出太阳了,安迪种的那盆绿萝在阳台上,叶子被光照著,绿得发亮。
电梯上上下下,有人进有人出。五个人坐在那里,没有人看手机,没有人说话。
邱莹莹趴在膝盖上哭累了,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樊胜美递纸巾,她接过去擤了擤鼻子。关雎尔靠在墙上闭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在想什么。
曲筱綃的手机亮了一下,儿子发消息问外婆怎么样了。她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刪掉了,最后回了一个字“好”。她把手机放进包里,起身走到窗口,看著外面。
安迪姐走了,老谭也走了。22楼还在,那些人住在里面,墙敲了又砌,砌了又敲。曲筱綃靠在窗台上,看著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头髮白了,老了,安迪姐看不见了。
走廊的灯亮了一整天。
没有人去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