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春燕是听王大姐说的。
王大姐那张嘴,光字片没有她传不到的消息。她在巷口碰见春燕,一把拉住,压低声音像特务接头:“春燕,你知道不?秉昆要娶郑娟了。”
春燕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地上。“谁?”
“郑娟。就是那个带瞎子弟弟的。”
春燕把菜篮子往王大姐手里一塞,大步往周家走。棉鞋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又快又重。她不敲门,直接推。
“秉昆!”
周承正在屋里糊窗户缝,用纸条蘸了浆糊往窗框上贴。听见春燕的声音,手没停。
“春燕,你来了。”
“我问你,你是不是要娶郑娟?”
周承放下手里的纸条,转过身。“是。”
“她哪点比我好?”
春燕站在屋子中间,脸涨得通红,手攥著棉袄下摆,攥出褶子。她是从小跟秉昆一起长大的,她以为早晚的事。光字片谁不觉得他俩合適?
周承看著她。“她比你会过日子。”
春燕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不是“你很好但我不喜欢你”,不是“我对你没感觉”,是她比你会过日子。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张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她会过日子吗?她会。她一个月工资花不到月底,她妈说她手太松。郑娟一个月三十七块养活三口人,还能攒下肥皂和布票。
春燕气得跺了跺脚,转身跑了。棉鞋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声音渐渐远了。
跑过巷口的时候,她没看路,一头撞在曹德宝身上。德宝正蹲在墙角抽菸,被撞了个屁股蹲,烟掉在雪里滋啦一声灭了。
“哎哟,春燕你干嘛,赶著投胎?”
“你管我!”春燕踢了一脚雪,雪花溅了德宝一脸。
“你这人咋回事?谁惹你了?”
“没人惹我!”她又一脚,这回踢偏了,踢在德宝小腿上。德宝捂著腿嗷嗷叫,春燕跑了。德宝看著她的背影,拍了拍裤腿上的雪,嘴里嘟囔了一句。
后来德宝追春燕,追了很久。春燕一开始不搭理,他就天天去曲艺团门口等她,站著,大冬天,手里捧著一袋热乎的糖炒栗子。春燕出来,他把栗子塞给她,转身就走。
“你站住。”
德宝站住了。
“你天天来,不烦?”
“不烦。”
“你不嫌我脾气大?”
“不嫌。”
春燕把栗子剥了一颗塞嘴里,嚼了嚼。“行吧。”
没过多久,两人领了证,请光字片的老邻居喝了顿喜酒。李素华隨了份子,周承也隨了,春燕敬酒的时候,端著杯子跟周承碰了一下。
“秉昆,你说得对,她比我会过日子。”她眼眶红了。“但你以后要是对她不好,我可不答应。”
“不会。”
春燕把酒喝了,又倒了一杯,转头找德宝,德宝已经跟曹老头喝上了。
李素华正式点头那天,郑娟正在灶台边熬药。李素华从屋里走出来,站在灶台边,看著郑娟。
“娟,你跟秉昆的事,我同意了。”
郑娟手里的勺子没拿稳,掉进药锅里,药汤溅出来。她赶紧用抹布擦,擦了几下才说出一句“谢谢乾妈”。
“別谢我。是你自己好。”李素华握著她的手,“往后,这就是你家。”
郑娟没说话,低下头。药锅里咕嘟咕嘟冒著泡,苦味瀰漫了一屋子,她觉得是甜的。
周志刚的信是从大三线寄来的。信封上盖著远方的邮戳,周承拆开,信纸只有一张,字跡大而有力。
“秉昆,听你妈说你要结婚了。女方叫郑娟,是个好姑娘。好好待人家。儿子喜欢就好。爸在工地回不去,礼金隨信寄了,不多,別嫌。”
信纸里夹著五十块钱。票面旧,叠得整整齐齐。郑娟拿著那五十块钱,手在抖。
“咱爸给的。”周承说。
她攥著那张钱,眼泪掉下来。这是她第一次被人叫“咱爸”。
周秉义的贺信写了好几页,说他在兵团,不能回来参加婚礼,很遗憾,寄了五十块钱,让秉昆给郑娟买件红衣裳。信的末尾写著“好好过日子,有事给哥写信”。
郑娟把那张五十块钱跟周志刚的五十块钱放在一起,压在枕头底下。她从来没一次见过这么多钱。
周蓉的信来得晚一些,路上走了半个月。信封皱巴巴的,邮票贴歪了。信里说她谈了一个对象,叫冯化成,是诗人,很有才华。她想跟他结婚。
周承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他把信放在桌上,郑娟看见他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
“我姐谈了个对象。”
“那不好吗?”
“那个人不好吗?”
“姐喜欢就好。”周承不知道怎么跟她说。他知道冯化成以后会出事,会让周蓉吃很多苦。他提笔回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有一行字:“姐,你考虑清楚。不管怎样,家里都等你。”
信寄出去了。他站在邮局门口,燃了一根烟,原身不会抽,他也不会,烟夹在指间燃了一半,灭了。
春节前,郑娟把攒了一年的肥皂、布票全拿出来,铺在炕上,一块一块数。肥皂有两块半,一块是完整的,一块用了一点,还有半块是碎的,她用布包著。布票加起来不到五尺,够做一件上衣。
“给你做件新衣裳。过年穿。”
“给我做干啥?你做。”
“我有衣裳。”
“你那衣裳穿多少年了?”
“还能穿。”
周承没再爭,把布票和肥皂收起来。第二天他去供销社扯了一块深蓝色的布料,又买了一双棉鞋。男式的,不是给光明的,是给她的。
“你试试。”
郑娟看著那双棉鞋,鞋底厚,里面是绒的。她脱了自己那只露脚趾的鞋,穿上新棉鞋,在屋里走了两步,脚指头在里面动了动。
“大了。”
“垫双鞋垫。”
“浪费钱。”她嘴上这么说,眼眶红了。
周承把布料也拿出来了,深蓝色布料,他想让他做件棉袄。郑娟摸著布料,料子厚实,摸著就暖和。
“你自己做一件,再把那件旧棉袄补补,还能穿。”他把东西塞进柜子里,柜子门关不严,用凳子抵上。
后来那件深蓝色的布料,郑娟给自己做了一条棉裤,给周承做了一件新棉袄。棉袄里子用的是旧棉花,她弹过了再用,蓬鬆了。周承穿上,正合身。
“你去照照镜子。”
周承走到衣柜镜子前,柜门关不严,镜面上有一条裂纹,照出来的人脸分成两半。他看著镜子里那个穿著深蓝色棉袄的自己,肩膀宽了,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单薄。转过身,郑娟站在灶台边,手里拿著锅铲,看著他笑。
“好看吗?”他问。
“好看。”
除夕夜,光字片的鞭炮声稀稀拉拉。周承把饺子端上桌,郑娟把李素华扶到桌边坐下。光明坐在旁边,用手摸著碗。饺子是酸菜猪肉馅的,肉不多,但酸菜多,郑娟醃的酸菜脆。
“妈,吃饺子。”周承夹了一个放在李素华碗里。
“娟,你吃。你忙了一年了。”李素华给郑娟夹了一个。郑娟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说话。
窗外有人在放炮仗,噼里啪啦响了几声,停了。周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纸包,放在李素华面前。里面是十块钱,他攒的。
“妈,过年好。”
李素华打开红纸包,看著那张十块钱,眼眶红了。
“你留著花,给我干啥?”
“你养我小,我养你老。”
李素华把钱叠好,放在贴身的口袋里。郑娟趁著低头的功夫把眼泪擦了,没人看见。
光字片的年夜饭吃到很晚,隔壁王大姐家传来了划拳声。光明在炕上睡著了,李素华也困了,靠著被子闭著眼睛。郑娟收拾碗筷,周承帮她端。两个人站在灶台边,铁锅还冒著热气。
“秉昆哥。”
“嗯。”
“以后每年除夕,都这样过。”
“好。”
“说话算话。”
“算。”
她把最后一个碗摞好,用围裙擦了手。光字片的新年钟声没有,但有人敲盆,有人敲桶,咣咣响。郑娟听著那敲盆的声音,笑了。
窗外的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光字片的屋顶上。那间破土房的烟囱早就没烟了,煤油灯吹灭了,光明睡得正熟。郑娟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煤油灯还没吹灭,她在灯下叠新棉袄。叠好了,放在周承的枕头边。
周承已经躺下了,闭著眼睛,呼吸均匀。她以为他睡著了,起身吹灯。手伸到灯边,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指。
“还没睡?”她轻声问。
“等你。”
“等我干啥?”
“关灯。”
郑娟笑了一下,把灯吹灭。屋里黑了,光字片也黑了。狗不叫了,敲盆的也不敲了。
除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