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定在腊月二十六。光字片的人说腊月二十六是个好日子,宜嫁娶,宜入宅,宜开光。李素华翻过黄历,指著上面那行字给周承看。他不信这些,但她信,就依她。
前一天,郑娟把自己关在那间破土房里,一整天没出来。光明蹲在门口,手里拿著一根树枝在地上画。邻居王大姐来帮忙蒸馒头,光字片的规矩,结婚前一天要蒸“离娘饃”,郑娟没娘,李素华说那我来蒸。
灶台不够大,王大姐把自己家的笼屉扛过来了。乔春燕下了班也来帮忙,和面、揉面、切剂子,嘴上不停。曹德宝蹲在院子里劈柴,劈一刀看一眼,不知看谁。孙赶超把家里的长条桌搬过来拼在一起,搭成流水席的架势。於虹端著一盆凉菜进来,说是她妈让送的。
光字片的巷子里飘著肉香。
周承在屋里试衣服。那件深蓝色棉袄郑娟给他做的,新里新面,棉花弹过了,软和。他对著那条裂了缝的衣柜镜子照了照,李素华在门口看著,说“精神,比你爸年轻时候精神”。周承笑了一下。
天没亮,周承就醒了。
外屋已经有人走动,李素华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的水烧开了,热气糊满窗户。她今天精神好,咳嗽少了,脸上有光。郑娟从巷子那头过来,穿著那件红棉袄。红棉袄是她自己做的,布料攒了半年,棉花是旧棉袄里拆出来弹过的,不够厚,但她穿在身上挺好看。头髮上別著一朵绒花,大红色,绒布做的,花瓣有些鬆了。是李素华年轻时戴过的,压在箱底三十多年。
“妈,这花……”郑娟不敢戴。
“戴上。我当年嫁给你爸就戴的它,好看。”李素华把绒花別在她发间,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扶正了一下。郑娟没照镜子,低著头,能看见自己的脚尖。新棉鞋也是周承买的,昨天刚拿出来。
没有花轿。没有鞭炮。光字片太窄,花轿进不来。鞭炮太贵,省了。
周承穿著深蓝色棉袄站在院子里,郑娟从屋里走出来,红棉袄红绒花,两个人面对面站了几秒,光字片冬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郑娟的头髮吹散了几缕。他伸出手,郑娟把手放进他掌心。
她的手凉,他握紧了。
从土房到周家小院,穿过两条窄巷子,不过几百步。邻居们都站在门口看,有人鼓掌,有人说“秉昆好福气”,有人喊“新娘子真俊”。王大姐往天上撒了一把糖块,彩纸包的,硬糖,光字片的孩子们蹲在地上抢。
郑娟低著头,走得很慢。不是故意的,是巷子不平。周承也慢下来,她慢一步,他慢一步。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渐渐暖了。
没有鞭炮,乔春燕自带配音效果——“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嘴里念著。德宝在底下起鬨:“春燕你结婚的时候也得自己放。”
“我结婚你放。”
“行,我给你放。”
春燕白他一眼,手里还是不停。
周家小院的门框上贴著红纸对联,周承写的,字一般,但红纸亮堂。门楣上掛著一块红布,李素华剪的,歪歪扭扭贴了个喜字。
周承牵著郑娟跨过门槛。李素华坐在主位上,旁边放著一把空椅子,那是给周志刚留的。他在大三线回不来,信里说要代他喝杯喜酒。周承接了三杯酒,敬天地,敬父母,夫妻对饮。郑娟不会喝酒,抿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李素华拿手帕给她擦嘴,“慢点慢点,別急。”
流水席摆在院子里,光字片的老邻居坐了四桌。桌上的菜是各家凑的,王大姐家出了一只鸡,曹德宝家出了两条鱼,孙赶超家出了一盆燉肉。李素华蒸的离娘饃摆在中间,白面馒头点了红点,喜庆。
乔春燕端起酒杯,代表娘家人说几句。她清了清嗓子,站到院子中间,所有人等她开口。
“秉昆,”她端著杯子,“郑娟是个好姑娘。你要是欺负她,我可不答应。”
“不会。”
“你要是让她受委屈,我第一个找上门。”
周承接了她的酒。曹德宝在底下喊“春燕,你说完了没有,菜凉了”。春燕瞪他一眼,把杯子里的酒喝了。坐回座位上,德宝给她夹了一筷子燉肉。
酒席吃到下午。邻居们陆续散了,王大姐帮李素华收拾碗筷,於虹洗碗扫院子。光明困了,郑娟把他领到西屋炕上,脱了鞋,盖好被子。
天黑了。周家小院的灯亮了,煤油灯,灶台边的火还没灭。郑娟坐在东屋炕沿边。红棉袄还没脱,绒花还別在头髮上,手心出汗。周承推门进来,反手关上,门閂插上,动静不大。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紧张?”
“有一点。”
“我也是。”
她抬头看他。“你紧张什么?”
“第一次当丈夫。”
她笑了,他也笑了。红烛烧著,烛火摇摇晃晃,映著两个人的脸。一支是周承买的,一支是李素华压箱底的,两支红烛一起烧,光字片的风从门缝钻进来,烛苗弯了弯,没灭。
周承把郑娟揽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很快,比平时快,原来他真的紧张。她闭上眼。
“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也是光明的家。”
“嗯。”
【系统提示:大婚达成。好感:58→70。】
红烛烧了一夜。光字片的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狗不叫了,巷子里的风停了。窗纸透出微弱的红光,整条巷子都睡了,周家小院的灯还亮著。
郑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著的。醒来的时候,红烛已经烧到底了,蜡油在烛台上凝成一小摊。周承还没睡,侧躺著看她。她睁开眼就撞进他目光里,躲了一下,没躲开。
“几点了?”
“天快亮了。”
“你怎么不睡?”
“怕醒了你不在。”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我在。以后都在。”
光字片的天亮了。公鸡打鸣,王大姐家生炉子,黑烟从烟囱冒出来。郑娟起来穿衣服,红棉袄叠好放进柜子,绒花摘下来用手帕包好,压在枕头底下。
“怎么不戴了?”
“收著。以后给咱儿媳妇。”
周承正在系扣子,手停了一下,没说什么。
李素华已经在灶台边了,锅里煮著麵条,臥了两个荷包蛋。郑娟说“妈你多睡会儿”,李素华说“今天你们大喜第二天,得吃麵。长长久久。”
郑娟端著面碗,热气扑脸,低头吃了一口,眼泪掉在碗里。
“妈,面咸了。”
“咸了好。咸了有味。”李素华背过身去添柴。郑娟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碗底乾乾净净。
光字片的一天从这个早上开始了。王大姐在巷口嚷嚷著说昨夜的喜烛烧得旺,今年准抱孙子。李素华笑著没接话。郑娟在屋里听见了,红著脸把被子叠了。
周承去木材厂上班,请了三天假,王师傅批了。临走郑娟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拿著他的饭盒,装了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晚上早点回来。”
“嗯。”
他走到巷口回头,她还站在门口,红棉袄换下来了,穿著那件旧棉袄,头髮隨意扎著,和他第一次从窗后看见她的时候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没有笑。现在她会笑了。光字片的风还是一样的风,雪还是一样的雪。但那间破土房的烟囱不冒烟了,光明搬到西屋,郑娟搬到了东屋。
灶台边多了一双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