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人学校开学的通知,是街道主任老马送来的。老马戴著老花镜,把那封信举远了看,念给郑娟听。盲人学校招生,適龄盲童可入学,学费每学期十五块,书本费另算,食宿自理。郑娟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遍,擦不乾净,围裙本身就脏。“十五块。”她重复了一遍。
老马把信递给她。“郑娟,这可是好机会。光明这孩子聪明,不上学可惜了。”
郑娟接过信,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回屋了。光明坐在炕沿上,手里摸著一个木头块,是周承给他削的,他说摸著像马,周承又削了猪、狗、鸡,凑了一整套。郑娟把那封信叠好压在枕头底下。晚上光明睡了,她坐在灶台边,火映著她的脸。
周承从厂里回来,看见她在灶台边发呆。“怎么了?”
“光明学校的事,要十五块钱学费。”
“那就上。”
“十五块。”她重复这个数字,像压在身上的一块石头。周承把饭盒放到桌上,脱了棉袄搭在椅背上。“学得上。钱我来想办法。”郑娟想问他想什么办法,他没说。
从那天起,周承下班不直接回家了。他去码头拉板车,一车货从火车站拉到批发站,来回十几里路,一趟五毛钱。他肩膀上的绳子勒得深深的,棉袄磨破了。天黑透了才回家,郑娟热了好几遍的饭。他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吃完就躺下,第二天天不亮又走了。
郑娟偷偷跟过他。那天傍晚,她跟在他后面,隔著几十步远。光字片的人都在做饭,巷子里没人。她看见他走进码头仓库区,跟一个管事的说了几句话,接过一辆板车。车上摞著煤袋子,摞得老高,绳子绑紧了。他弯腰拉车,肩膀顶住绳子。车动了,很慢,煤灰扬起来落在他身上,脸上。郑娟站在巷口,手攥著衣角,没出来。看著他弓著背,绳子勒进肩膀,一步一步,车轮轧著雪,吱呀吱呀响。她转身回去了,走得很快,鞋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眼泪没掉下来,忍住了。
回家把攒的鸡蛋全煮了。鸡蛋是攒了一个冬天的,准备拿到市场去卖。她全煮了,装在饭盒里塞进周承的挎包,又把那件破棉袄补了,补丁摞补丁,但针脚密,不会漏风。
周承晚上回来,闻到了煮鸡蛋的味道。“你今天煮鸡蛋了?”
“嗯。你带著路上吃。”
“我路上吃什么?”
“你別以为我不知道。”她声音不大,在灶台边背对著他,没回头。周承没再问,坐下来吃饭。
凑齐十五块钱,用了两个月。郑娟把那十五块钱用布包了,塞进光明书包最里层。书包是旧布缝的,李素华做的,洗得发白,但结实。
盲人学校在城北,从光字片坐电车要四十分钟。周承送光明去报到,牵著他的手走到电车站。光明另一只手握著那包木头动物,手指在马的鬃毛上摸了摸。
“秉昆哥。”
“嗯。”
“学校里有小朋友跟我玩吗?”
“有。”
“他们也会看不见吗?”
“会。”
光明点了点头。电车来了,周承扶他上车,找座位坐下。光明靠窗,脸贴著玻璃,什么都看不见,但听著外面的声音说车开了。
学校不大,一栋灰色的楼,操场上有几个孩子在跑步。他们跑得不快,姿势有点彆扭,不是腿的问题,是眼睛。周承牵著光明走进校门,校长姓方,中年女人,戴著眼镜,说话和气。她蹲下来跟光明平视,自我介绍说姓方,是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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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名字?”
“郑光明。”
“几岁了?”
“十二。”
方校长摸了摸光明的头,带他们去教室。教室里已经坐了几个孩子,有的能看见一点光,有的完全看不见。光明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从窗台上摸过去,摸著凉,是玻璃。方校长说明天正式上课,今天先熟悉环境。周承把宿舍床铺好,被子是郑娟从家带的,洗乾净的,有肥皂味。
光明摸了摸床单。“这是家里的。”
“嗯。你姐让你盖著。”
光明不说话了,坐在床边,手指攥著被角,攥了一下,鬆开了。教室里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周承在操场站了一会儿。
光明入学第一个星期,老师在郑娟面前夸他。“这孩子聪明,盲文学得快,手指灵巧,將来学按摩是一把好手。自食其力没问题。”郑娟听著,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使劲忍著。
回家抱著周承哭了。“他爸,光明能自食其力了。”
“所以我说让他去上。”
“谢谢你。谢谢你让我弟上学。”
“谢啥?他是我弟弟。”郑娟趴在他肩上,哭出了声。周承拍了拍她的背,湿了一片,眼泪但没推开。
【系统提示:家庭责任 弟弟上学。好感:70→75。】
光明的盲文越学越快,老师说他能赶上同龄孩子的进度。郑娟把那本盲文字母表摸了一遍又一遍,凸起的点在她指尖下像小蚂蚁。她学不会,但摸著就觉得光明离她不远。
周秉义的信是春天来的。
信封上贴著北京大学的邮票,周承拆开时手顿了一下。大哥被推荐上大学了,北京大学,中文系。信里写著:“秉昆,大哥终於等到这一天了。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不辜负家里人的期望。”他把信念给李素华听,李素华坐在炕上,听一句点一下头,听完问了一句北大在哪儿。周承说在北京,天安门旁边。李素华想了想北京有多远,没想明白,说远不远都行,你哥有出息了。
她把那只老母鸡杀了。鸡是留著下蛋的,她说值得杀。燉了一锅鸡汤,郑娟在旁边打下手,李素华放了很多姜,说去风寒。鸡汤端上桌,李素华给周秉义留了一大碗,说放凉了寄不去,你替他喝了。
周承把那碗鸡汤喝了。周秉义以后的路还长,现在只是个开始。周蓉写信回来,说冯化成落实政策了,要回北京。周秉义也去了北京,兄妹俩都在北京了,光字片只剩下他们老的老小的小。
周承想了一宿。时代在往前走,他不能只在木材厂扛木头,光字片的日子不能只靠工资和粮票。他把想了一宿的那些事放在心里,没跟郑娟说。时候还没到。
晚上,郑娟问他今天怎么不爱说话,他说明天还上班,睡吧。郑娟把灯吹灭了,在黑暗里轻声说了一句秉昆哥,以后咱家也会好的。周承说会的。她把手伸过来,他握住了。光字片的夜很长,没有以前那么难熬了。
光字片的春天是一年中最难熬的时候,雪化了,路翻浆,踩一脚泥。周承在厂里干活,肩膀还疼,绳子勒的痕跡慢慢退了一些,但茧子还在。郑娟给他补的棉袄肩膀那块又磨毛了。她在灯下补,李素华在旁边纳鞋底,两个女人不说话,针线声细细碎碎,在夜里听得清楚。
厂里有人在传恢復高考了,有人说考大学没用,毕业后还不是得下乡。周承听著,没接话。他想起周秉义寄回来的那张北京大学学生证,照片上周秉义穿著白衬衫,头髮梳得整齐,眼镜换了新的。他想自己也该换一条路了。木材厂的工资能养活一家,但养不活一家人的將来。
电车站上车的铃声响了,他拎起那块木头,上了一辆电车,要去一个地方。至於去哪里,他还不太確定。但车动了,总会到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