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恢復高考的消息传遍全国。光字片的人一开始不信,说高考都停了十年了,咋能说恢復就恢復?
后来报纸上登了,广播里播了,才慢慢信了。有人激动,有人犹豫,有人算了算自己的文化程度,嘆了口气。
周承从厂里回来,带回一张报纸。他把报纸摊在炕上,指著那行標题给郑娟看。郑娟凑过来,她认得一些字,不多。
“高考。大学生。”她念出来。
“嗯。你要不要试试?”
郑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小学都没毕业。”
“那就不考。以后咱孩子考。”
郑娟低下头,手里的针线没停,补的是光明的袜子,袜头磨破了,补了一块蓝布,针脚密密缝。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周蓉从贵州回来了。她瘦了,黑了,但眼睛亮。身边跟著一个男人,戴眼镜,瘦高,头髮有点长,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冯化成,诗人,比她大十几岁,成分不好,蹲过牛棚。
李素华坐在炕上,目光从冯化成脸上扫过去,没叫他坐。
“妈,我们想结婚。”周蓉开口。
李素华没接话,手里纳鞋底的针一下一下扎进鞋底,线拉得紧紧的。
“妈,你倒是说句话。”周蓉急了。
“我说什么?你从贵州带个人回来就要结婚,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他是冯化成,我跟你说过的。诗人。”
“诗人?诗人能当饭吃?”李素华手里的针停了,“成分不好,年纪比你大那么多,还蹲过牛棚。你图他什么?”
“图他这个人。”
“你懂什么叫人?你才二十出头。”
周蓉站起来了。“妈,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
“那你回来干什么?通知我?”
母女俩对视著,空气僵住了。冯化成站在门口,始终没开口。周承从外面进来,看见这一幕,把门关上了。
“姐,你別衝动。”他拉住周蓉的胳膊,“你把人家带回来,总得让妈缓一缓。”
“她缓不了。她从来没打算同意。”
“那你也別逼她。”
周蓉甩开他的手,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了。屋里传来哭声,压著的,闷闷的。李素华坐在外屋,继续纳鞋底,手没停。针扎进去,拉出来,线拉得紧紧的。
冯化成站在门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周承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双手捧著,没喝。
周蓉哭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冯化成走了。他没有告別,周蓉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光字片了,枕头旁边放著一张纸条,写著“我先回北京”。周蓉追出去,光字片的雪还没化完,她穿著棉袄光著脚,跑过窄巷子,跑过那棵老槐树,跑到电车站。车已经开走了。她站在站台上,光著脚,脚趾头冻得通红,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
李素华站在巷口,看见了。她没走过去,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中午,李素华把周蓉叫到跟前。“你把他叫回来吧。”
周蓉抬起头。
“成分不好就不好。年纪大就大。你愿意就行。”李素华把纳好的鞋底放在一边,那是一双新鞋底,给周蓉做的,“路是你自己走,摔了別找我哭。”
周蓉扑过去抱住她。“妈。”
“行了行了,別哭了。哭了一夜了,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李素华嘴上不饶人,手却在女儿后背上拍了拍。
周蓉给冯化成拍了电报。他第三天就回来了,坐了一夜火车,眼睛布满血丝,怀里揣著一包稻香村的点心,一进门就递给李素华。李素华接过去,放在柜子上没打开。
周承私下跟周蓉说了一句。“姐,姐夫这个人,將来可能会有麻烦。你能受得了吗?”
“受得了。”
“那就行。”
周承知道劝不住。冯化成是什么人,以后会出什么事,他都知道。但那是姐姐的路,她自己走,他自己扛。
郑娟在旁边听著,没插嘴。等周蓉走了,她才问周承:“你姐那个对象,真会出麻烦?”
“可能。”
“那你咋不拦著?”
“拦不住。她喜欢他。”周承看著窗外,周蓉和冯化成並肩走在巷子里。光字片的春天快来了,雪在化,屋檐的冰溜子往下滴水,滴滴答答,像倒计时。
李素华嘴上不说,心里不痛快了好一阵。纳鞋底的时候,锥子扎得比平时深。郑娟劝她,说大姐自己有主意。李素华说:“有主意?她就是太有主意了。当年下乡插队,她最有主意。如今嫁人,她最有主意。什么都最有主意,吃亏了咋整?”
郑娟没再接话,把灶台上的药锅端下来,药汤倒进碗里,端给李素华。
“妈,喝药。”
李素华喝了。苦,没皱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