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在队部画了三天宣传画。
第四天上午,最后一张画完成——几个社员抱著麦捆,脸上笑得像向日葵,后面红旗飘,太阳升,色彩明艷,构图饱满。
队长看了半天,嘴里蹦出一个字:“好。”
他把画小心捲起来,拍了拍周承肩膀:“下午公社来人取画。你这几天工分照算,回头我再给你申请点补贴。”
周承点头,收拾东西往回走。
路过井台的时候,他停住了。
刘小莉在那儿晾衣服。
阳光正好,不烈,是东北冬天那种乾净的、透明的阳光。她站在晾衣绳边上,微微踮著脚,把一件洗好的衣裳搭上去。
身子拉得很长。
腰背挺直,脖颈修长,两条腿併拢,脚尖点地——那是舞蹈演员的习惯,即使只是晾衣服,身姿也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舒展。
棉袄有些臃肿,但压不住那股劲儿。
风从北边吹过来,衣角飘起来,她偏过头去理,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周承站在那儿,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回了土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
也许是那个瞬间太好看,不画下来可惜。
也许只是因为想画。
他从枕头底下翻出那张旧报纸裁成的纸,又拿出那半截铅笔。
闭上眼睛,回忆刚才那个画面。
然后落笔。
线条在纸上走。
先是轮廓——站姿,微微踮起的脚尖,扬起的胳膊。然后是细节——棉袄的褶皱,衣角飘起的弧度,垂下的碎发,偏过去的侧脸。
他画得很慢。
每一笔都稳,每一笔都想好了再落。
张建国中午回来,推门进来,看见周承坐在炕沿上画画,凑过去看了一眼。
然后他就不动了。
画上是个姑娘。
站在晾衣绳边上,侧著身子,微微踮脚,正把一件衣裳搭上去。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脸上留下柔和的光影,棉袄的褶皱都带著温度。
看不清脸,只是一个侧影。
但那股劲儿——那股舒展的、挺拔的、像小树一样往上长的劲儿,呼之欲出。
“这是……”张建国咽了口唾沫,“刘小莉?”
周承“嗯”了一声,手上没停,正在画最后一笔——衣角飘起的弧度。
张建国不说话了。
他就那么站在旁边,看著那幅画一点点完成。
最后一笔落下,周承放下铅笔,端详了两秒,把画放在炕沿上。
张建国伸手想拿起来看,又缩回去,怕弄脏了。
“贾梗,”他嗓子有点干,“这幅画……能让我再看看不?”
周承看了他一眼,把画递过去。
张建国双手捧著,凑到窗户边,借著亮光仔细看。
看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神复杂。
“我以前觉得,画画就是画得像。但这幅画……”他想了想,找不出词,“不光像,还有別的。”
“什么別的?”
“就是……”张建国挠头,“就是看著这幅画,你就知道她是谁。不是长得好不好看的问题,是……是她那个人,站在那儿的样子。”
周承没说话。
张建国说得对。
他画的不是刘小莉的长相,是刘小莉站在阳光底下的那个瞬间——那股劲儿,那种姿態,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的东西。
门外忽然有人喊:“张建国,队长找你!”
张建国应了一声,把画小心翼翼放回炕沿,推门出去了。
他没关门。
冷风灌进来,周承起身去关门,刚走到门口,就看见王红艷端著盆从女知青宿舍出来,准备去井台打水。
她往这边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周承站在门口。
“贾梗,”她喊了一声,“听说你给公家画画了?画得怎么样?”
周承点点头:“还行。”
王红艷笑了一声,正要走,忽然看见炕沿上那张画——门开著,阳光照进去,正好照在那张纸上。
她愣了一下。
盆差点掉地上。
“那是什么?”
周承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三步並作两步跑过来,站在门口往里看。
然后她看见了。
那幅画。
刘小莉站在晾衣绳边,微微踮脚,侧著脸,阳光照在身上,衣角飘起来。
王红艷张著嘴,半天没动。
“这……”她转头看周承,“这是你画的?”
周承点头。
“画的刘小莉?”
周承又点头。
王红艷盯著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转身就跑,盆里的水洒了一地都不管。
“小莉!小莉!”
她衝进女知青宿舍,气喘吁吁。
刘小莉正坐在炕上纳鞋底,被她嚇了一跳:“怎么了?”
“你出来!”王红艷一把拉住她,“你快出来看看!”
刘小莉被她拽著往外跑,鞋底都来不及放下。
跑到男知青宿舍门口,王红艷指著炕沿上那幅画:“你看!”
刘小莉顺著她的手指看过去。
然后她愣住了。
那是她自己。
站在阳光底下,微微踮著脚,正在晾衣服。侧著脸,碎发垂下来,衣角飘起来。棉袄有些臃肿,但身子是挺拔的,舒展的,像一棵小树。
她从来没在镜子里看见过自己这个样子。
但画里的人,就是她。
不是长相像,是那股劲儿像——她练了十年舞蹈,老师说过无数次:“身子要直,脖子要长,头顶要有一根线提著。”她一直以为自己做得不够好。
但画里的人,提著那根线。
刘小莉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王红艷在旁边小声说:“刚才贾梗画的这画的也太传神了,”
刘小莉没说话。
她看著那幅画,眼眶有点热。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是李秀芳和王红梅收工回来。
“干什么呢?”李秀芳凑过来,往屋里看了一眼,“什么东西?”
然后她也看见了那幅画。
她的表情变了。
先是不信,然后是惊讶,然后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酸溜溜的,带著点不服气。
“哟,”她撇了撇嘴,“画得倒挺像。不过晾个衣服有什么好画的?又不是什么大美人。”
王红梅在旁边帮腔:“就是,谁不会晾衣服似的。”
王红艷回头瞪了她们一眼:“你们懂什么?这叫艺术!贾梗给公家画宣传画,队长可满意了,你们画一个试试?”
李秀芳哼了一声,没接话,拉著王红梅走了。
走出几步,她小声嘀咕:“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会画两笔吗?还专门给刘小莉画,什么意思?谁看不出来似的。”
王红梅压低声音:“我听人说,贾梗对刘小莉就是不一样。那天落水,他二话不说就跳下去,自己差点冻死。这几天又送吃的又送画的,图什么?”
“图什么?”李秀芳冷笑,“图人家好看唄。人家是北京户口,她家成分不清,说不定还真能图点什么。”
两人走远了,声音消失在风里。
刘小莉还站在门口,看著那幅画。
周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站在她旁边,也看著那幅画。
“画完了,”他说,“送你。”
刘小莉转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还是那样,清明的,沉稳的,认真的。
“为什么画我?”
周承想了想:“看见你晾衣服,阳光正好。”
就这么简单?
刘小莉想再问,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低下头,把画从炕沿上拿起来,轻轻卷好,抱在怀里。
“谢谢。”
她说完,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没回头。
“那天你说的话……我记住了。”
然后她加快脚步,进了女知青宿舍的门。
周承站在门口,看著她进去。
【叮——】
【检测到宿主对指定目標进行精神供养:素描画一幅。】
【判定:有效供养!目標好感度 5(当前好感度:38/100,友善↑)】
【奖励发放:粮票20斤、细粮10斤。】
周承看了一眼系统提示,没说什么,转身回屋。
下午,消息就传开了。
先是女知青那边:“你知道吗?贾梗给刘小莉画了一张画,画得可好了!”
“真的假的?”
“真的,王红艷亲眼看见的,画得跟照片似的,不,比照片还好看!”
“比照片还好看?不可能吧?”
“不信你自己去看,画在刘小莉那儿呢。”
然后是男知青这边:“听说了吗?贾梗给刘小莉画像,画神了。”
“什么叫画神了?”
“就是……哎呀,说不清楚,反正张建国说,看一眼就知道是刘小莉,不是长得像,是那个人站在那儿的样子。”
“这叫什么话?”
“你看了就知道了。”
傍晚收工,队长从公社回来,一进院子就喊:“贾梗!贾梗呢?”
周承从土房里出来。
队长三步並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胳膊:“你那几幅宣传画,公社领导看了,夸得不行!说要推荐到县里去!县里要是看上了,说不定还能印成宣传画发到各公社!”
周围几个知青听见,都围过来。
“贾梗,你行啊!”
“这回出名了!”
“县里要是印宣传画,那可不得了!”
队长拍拍周承肩膀:“好好干,有前途!”
周承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清楚——这一步走对了。
名声这东西,一旦立起来,很多事就好办了。
人群散去,周承往土房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刘小莉站在不远处,正看著他。
隔得有点远,看不清表情。但她怀里抱著什么——是他画的那幅画,卷得好好的,像宝贝一样抱著。
她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转身,进了女知青宿舍。
周承站在那儿,看著那扇门关上。
北风颳过来,冷。
但他不觉得冷。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那天你说的话……我记住了。”
那天他说了什么?
“不管別人说什么,你记住——你什么样,我自己会看。別人说的,我不信。”
他说的。
她记住了。
周承嘴角微微勾起,这年代女孩真纯,推门进了土房。
屋里,张建国正蹲在炕头,拿著他那幅画——画张建国补袜子的那张——翻来覆去地看。
“贾梗,”他抬起头,“你说,这画能值多少钱?”
周承看了他一眼:“你要卖?”
“不卖不卖,”张建国赶紧把画收起来,“我就问问。我就是想,你要是靠这个吃饭,应该也能吃饱。”
周承躺下,闭上眼睛。
能吃饱。
不止能吃饱,还能吃好。
但他要的不只是吃饱。
窗外,北风颳过窗纸,哗哗响。
他想起刘小莉站在阳光下晾衣服的那个瞬间。
那个画面,他画下来了。
但那个画面本身,比画更珍贵。
他得护住那个画面。
护住那个站在阳光下、微微踮著脚、像小树一样往上长的姑娘。
不管是谁,想碰那个画面,先过他这一关。
【叮——】
【检测到目標刘小莉好感度稳定:38/100。】
【宿主在知青点声望提升:绘画才华获得广泛认可。】
【提示:声望提升有助於后续返城、求学等关键节点,请继续保持。】
周承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漆黑的屋顶。
然后他闭上眼睛,慢慢睡过去。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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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知青宿舍里,刘小莉坐在炕沿上,就著煤油灯的光,看那幅画。
她已经看了很久了。
王红艷凑过来:“小莉,你还看呢?都看了一下午了。”
刘小莉没说话,眼睛没离开画。
王红艷在旁边坐下,小声说:“贾梗对你,是真的不一样。他给张建国也画了一张,我看过,没你这个好。张建国那张就是画得像,你这张……你这张,他画的是你那个人,感觉精气神都在里面。”
刘小莉的手指轻轻抚过画纸的边缘。
粗糙的旧报纸,铅笔的痕跡还留在上面。
但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东西。
“小莉,”王红艷忽然压低声音,“李秀芳她们说的话,你別往心里去。她们就是眼红。”
刘小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我没往心里去。”
王红艷愣了一下:“真的?”
刘小莉点点头。
她是真的没往心里去。
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东西,把那点閒话盖住了。
比如那幅画。
比如那双眼睛。
比如那句话:“你什么样,我自己会看。”
她把画小心捲起来,放进枕头底下,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煤油灯灭了,屋里黑下来。
她躺在黑暗里,想著白天那个瞬间——她晾衣服的时候,不知道他站在那边看著。
她不知道他看著的时候,在想什么。
但她知道,他画出来的,是她自己都没看见过的样子。
那个样子,真好。
她嘴角微微弯起来。
窗外北风颳著,屋里冷得能看见哈气。
但她不觉得冷。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轻轻碰了碰那幅画。
然后闭上眼睛,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