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出工,刘小莉明显感觉到不对劲。
早上在井台打水,她端著盆过去,本来排在前面的两个女知青看见她,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但没人说话,也没人看她。
刘小莉没在意,打完水往回走。
路过李秀芳和王红梅身边时,听见一声轻笑。
很轻,但能听见。
她脚步顿了顿,没停,继续往前走。
上午的活儿是扒苞米。
生產队仓库里,七八个女知青围成一圈,每人面前一堆苞米棒子,手不停地搓,苞米粒哗啦啦往下掉。
刘小莉坐在角落里,低著头干活。
刚开始还有人说话,说著说著,声音渐渐小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
几个人正交换眼神,那种眼神——看一眼她,然后迅速移开,互相使个眼色,嘴角带著点意味不明的笑。
刘小莉低下头,继续搓苞米。
手比刚才快了一点。
王红艷坐在她旁边,凑过来小声说:“小莉,你別理她们。”
刘小莉没抬头:“理什么?”
王红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小莉端著饭盒去食堂打饭。
食堂里人多,排著队往前挪。她站在队伍里,前面是几个男知青,后面是女知青。
打饭的窗口到了,她把饭盒递进去。
“二两窝头,一份白菜。”
炊事员接过饭盒,打了菜,又拿了两个窝头放进去。
刘小莉接过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就是她?”
“嗯,就那个,穿灰棉袄的。”
“长得是挺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听说家里有问题。”
“什么问题?”
“不清楚,反正不乾净。要不怎么一个人跑咱们这儿来?”
“嘖,看不出来啊。”
刘小莉脚步顿了一下。
手里的饭盒烫,烫得手心发疼。
她没回头,继续往外走。
走到食堂外面,找了个背风的墙根蹲下,打开饭盒。
窝头是黄的,白菜是清的,飘著几片油花。
她掰了一块窝头,塞进嘴里。
嚼。
咽。
又掰一块。
吃完了,她把饭盒盖上,站起来往回走。
下午继续扒苞米。
仓库里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眼神,还是那种意味不明的笑。
李秀芳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哎,你们听说了吗?有些人啊,家里成分不清,来咱们这儿避祸的。避祸?谁知道避什么祸。”
王红梅马上接话:“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我亲耳听说的。”李秀芳压低声音,但没低到让人听不见,“人家是干部子弟,在城里待不住了才下来的。说不定家里真有什么问题呢。”
“干部子弟?”有人问,“那怎么跑咱们这儿来?”
“躲风头唄。等风头过了,人家就回去了。哪像咱们,扎根农村一辈子。”
王红梅说:“那贾梗对她那么好,是不是知道什么?”
李秀芳笑了一声:“谁知道呢。说不定收了什么好处,要不就是……人家有办法带他回城唄。”
“嘖。”
“嘖嘖。”
刘小莉低著头,手在搓苞米。
一粒,一粒,一粒。
手指磨得发红,她没停。
王红艷在旁边坐不住了,站起来:“李秀芳,你说话注意点!人家小莉怎么了?不就是长得好点吗?你们至於吗?”
李秀芳抬头看她:“我说谁了吗?我说有些人,你急什么?”
“你——”
“王红艷。”刘小莉喊了一声。
王红艷低头看她。
刘小莉没抬头,还在搓苞米。
“坐下。”
王红艷站著没动。
“坐下。”刘小莉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稳。
王红艷看了她一会儿,慢慢坐下了。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又开始窸窸窣窣地说话。
傍晚收工,刘小莉往回走。
一个人。
前面几个女知青走在一起,说说笑笑。她跟在后面,隔著十几步远。
走著走著,前面的人停下来,凑在一起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忽然加快脚步,把她甩得更远。
刘小莉继续走。
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回到知青点,院子里有人在晾衣服。看见她进来,那人抱著盆,转身进了屋。
刘小莉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扇关上的门。
然后她转身,往女知青宿舍走。
推开门,屋里几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王红艷坐在炕上,看见她进来,站起来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
刘小莉走到自己铺位前,坐下。
枕头底下还压著那幅画。
她没拿出来,就那么坐著,看著窗户外面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晚饭她没去吃。
王红艷端了饭回来,放在她旁边。
“小莉,吃点吧。”
刘小莉看了一眼饭盒,没动。
王红艷在旁边坐下,压低声音:“她们就是眼红,你別往心里去。”
刘小莉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都传开了?”
王红艷愣了一下,低下头。
“嗯。”
刘小莉没再问了。
她躺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土房里,周承正在画画。
画的是生產队的仓库,土墙,木门,门口堆著苞米棒子。画了一半,还没完成。
张建国推门进来,脸色不对。
“贾梗。”
周承抬头看他。
张建国走过来,压低声音:“出事了。”
周承放下铅笔。
“什么事?”
张建国看了看四周,其他几个人都在各忙各的,没人注意这边。他凑近一点,声音压得更低:
“李秀芳她们在传閒话,说刘小莉家里成分不清,是来乡下避祸的。还说……还说对你好,肯定是图什么,说不定是图她家能带你回城。”
周承没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建国看著他,有点急:“你听见没有?这话传开了,对她可不好。这年头,成分问题……”
“我知道。”
周承站起来,往外走。
张建国追了一步:“你去哪儿?”
周承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天已经黑了。
冷风颳在脸上,像刀子。
他站在院子里,往女知青宿舍那边看了一眼。窗户糊著旧报纸,透出昏黄的灯光。看不见里面。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仓库那边走。
仓库门口,几个人正在收工具。
李秀芳和王红梅也在。
周承走过去。
脚步声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
几个人听见动静,回头看他。
李秀芳看见他,表情变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復正常。
“哟,贾梗来了?”她笑了一声,“找谁啊?”
周承没说话,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著她。
李秀芳被看得心里发毛,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想干什么?”
周承看著她,开口了。
“你们今天说了什么?”
李秀芳脸色一变,但马上硬撑著:“说什么?没说什么啊。”
周承没接话,就那么看著她。
眼睛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发慌。
王红梅在旁边小声说:“我们没说什么……就是隨便聊聊……”
周承转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王红梅闭嘴了。
李秀芳深吸一口气,下巴抬起来:“贾梗,你什么意思?我们说话还要跟你匯报?你是队长还是书记?”
周承还是没说话。
就那么看著她。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们说什么,我管不著。但你们说的那个人,我管得著。”
李秀芳脸色变了。
周承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很轻,但李秀芳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管你们传什么閒话,”他说,“但別让我听见再说第二次。”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没回头。
“还有,她家什么成分,有档案在那儿。谁想知道,自己去查。別在这儿瞎传。”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黑暗里。
李秀芳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旁边几个人互相看看,没人说话。
王红梅小声说:“秀芳,他……”
“怕什么?”李秀芳打断她,“他还能吃了我不成?我就说了,怎么了?”
嘴上这么说,声音却小了许多。
几个人收了工具,各自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