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许红豆有时候不敢相信,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云苗村的民宿,从当初那一个院子,变成七个,再变成十七个。后来周边几个村子也开始学他们的模式,再后来,整个县都推广开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些进进出出的游客,忽然有点恍惚。
十年前,她拖著行李箱走进有风小院的时候,是个谁都不想见的废人。
现在她是乡村振兴带头人,要去省里领奖。
谢之遥打电话来的时候,她愣了好一会儿。
“红豆姐,省里通知下来了,让你去发言。”
她张了张嘴。
“发言?”
谢之遥笑。
“对。你讲讲咱们云苗村是怎么做起来的。”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掛了电话,她去找周承。
他在画室里,正在画小月亮。十岁的小月亮坐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身上,她装模作样地拿著一本书。
许红豆走进去。
“周承。”
他回头看她。
她顿了顿。
“我要去省里领奖。”
他点头。
“嗯。”
她看著他。
“你陪我去?”
他想了想。
“好。”
领奖那天,省城的大礼堂坐满了人。
许红豆站在后台,手心全是汗。
十年没这么紧张过了。
周承站在旁边,看著她。
“紧张?”
她点头。
他没说话。
只是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然后鬆开。
她低头看了看那只被他握过的手。
忽然不紧张了。
主持人报了她的名字。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灯光很亮,台下黑压压一片,看不清人脸。
她站在话筒前面。
开口了。
“大家好,我是许红豆,来自大理云苗村。”
台下安静。
她开始讲。
讲那个破破烂烂的老院子,讲第一个改造方案,讲谢之遥带著村民报名,讲那些一家一户改出来的民宿。
讲著讲著,她不紧张了。
就像十年前,在村里开会一样。
讲到最后,她顿了顿。
“这一路走来,很多人帮过我。谢之遥,谢晓春,村里的乡亲们,还有县里市里的领导。”
她看著台下。
“但最大的收穫,不是这些。”
台下安静。
她笑了。
“是遇见一个人。”
记者在台下问。
“能说说这个人吗?”
她看向台下某个方向。
她知道他在那儿。
虽然看不清,但知道。
“他话很少。”
台下有人笑了。
她继续说。
“我第一天来的时候,他住我隔壁。那时候我不想见人,不想说话,每天躲著。他没劝我,没安慰我,就只是……在旁边。”
她顿了顿。
“后来他带我去看花,带我去古城,给我送饭,等我吃饭,画了我一墙的画。”
她笑了。
“再后来,他娶了我。”
台下掌声响起来。
她看著那个方向。
镜头顺著她的目光,扫过去。
拍到了周承。
他坐在最后一排,穿著白衬衫,靠著椅背。
镜头对准他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嘴角弯一下。
是真的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了。
许红豆在台上,看见那个笑。
眼眶热了。
领完奖,出来已经是傍晚。
她拿著那个奖盃,和他一起往回走。
走到车旁边,她忽然停下来。
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她忽然说。
“周承。”
他等著她说下去。
她想了想。
“我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
他点头。
“知道。”
她看著他。
“你真的让我找到了自己。”
他沉默了一秒。
“是你自己找到的。”
她笑了。
靠过去,靠在他肩上。
他伸手,揽住她。
两人站在车旁边,看著夕阳。
晚上回到家,小月亮已经睡了。
许红豆拿著那个奖盃,走到储藏室。
推开门。
那面墙还在。
从她第一天来云苗村,到现在。
一张一张,画满了。
第一张,她站在窗边往外看。眼神空空的。
最后一张,是前几天画的。她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著奖盃,台下的人在鼓掌。
她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著自己从空到满。
从一个人到两个人,到三个人。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奖盃放在那面墙下面。
放好了,退后几步,看了看。
周承走进来,站在她旁边。
她也站著。
两人一起看著那面墙。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
“周承。”
他低头。
她没看他。
“这辈子值了。”
他没说话。
但她感觉到,他握住了她的手。
她转头看他。
他看著她。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脸上。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第一次看见他的样子。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会陪她走这么远。
她笑了。
靠在他肩上。
两人站在那面墙前。
墙上画满了她。
旁边放著奖盃。
外面,小月亮睡得很香。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北京那套房子怎么样了?”
他说。
“升值了。”
她抬头看他。
他看著她。
“留给小月亮。以后上学用。”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靠回他肩上。
“你想得真远。”
他没说话。
但她感觉到,他嘴角弯了一下。
低头看她。
她已经闭上眼睛,呼吸轻轻的。
嘴角还弯著。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看著那面墙。
嘴角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