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高大伟岸的曾辉煌
车子在泥泞的山路上顛簸了半个多小时,终於在一道警戒线前停了下来。
警戒线內,洪水裹挟著泥沙和碎石,正疯狂地衝击著巫山水站的残垣断壁。原本坚固的堤坝被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浑浊的黄水如同脱韁的野马,嘶吼著涌向山脚下的村庄。
林琛站在远处,透过刺眼的强灯光,远远就看到了那个豁口,没错,就是林琛昨天检查的所在之处,他彷佛被什么东西紧紧狠狠地敲打脑袋,脑瓜子嗡嗡嗡的。
妈的,真是他妈的。
远处,几辆衝锋舟在水面上来回穿梭,救援人员的呼喊声、衝锋舟的马达声、还有隱约传来的哭声,混杂在哗哗的雨声里,乱成一片。
他们在用沙袋堵豁口。
就好像送羊肉进虎口。
宋杰辉推开车门,看到眼前的这个情形,脸色比夜色还要沉。
站长马博洋,看到宋杰辉到了,直接哭丧著喊:“宋局,是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啊,我应该听林专的话的,你给我一个机会吧,我上有老下有小....
“6
马博洋知道,他这个站长肯定没了,就怕连工作都丟了。
“给我闭嘴。”宋杰辉直接怒斥:“马博洋,都什么时候,哭哭啼啼有啥用,赶紧给我行动起来,一定要儘快地堵住豁口。
现在不是处分人的时候。
宋杰辉分得清。
“这~豁口太大了,沙袋根本填不住啊。”马博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嘶哑:“而且水流太急,衝锋舟靠近豁口太危险,而且我们已经没有太多的沙袋了,现在要用重型机械或者强力钢筋才行。”
確实现在这个豁口,一个小小沙袋丟上去马上就被冲走了,根本起不了任何的作用。
“危险?危险也要我上,別给我说什么难度,我现在不管这个。”宋杰辉瞪圆了眼睛,指著豁口方向:“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个小时內必须给我把这个豁口地堵上,不然你就不用再干了。”
“宋局,我不是怕死,要是说用我的命可以挡住这个洪水,我现在可以毫不犹豫地跳进去,可惜真的没用啊。”马博洋有点声泪俱下了。
没用,你没跳怎么知道没用,林琛也有点鄙视他,这个傢伙就是个废物。
“真没办法?”宋杰辉眼眸死死盯住前方。
就在这个时候,林琛回头跟宋杰辉说道:“宋局,可以用大卡车试试。”林琛指了指就停在不远处的两辆大卡车,根据林琛的目测,这大卡车长度十几米,应该可以卡在豁口之上,而且以大卡车的重量肯定不会被冲走,只要有了承重地方,堵住豁口就简单了。
马博洋先是愣了一下,觉得林琛的想法太疯狂了:“不是,这卡车,一百万一台,用来填豁口,有点浪费你了吧?”
这是个傻子,鑫海公司缺钱吗?需要你来担心?
林琛直接拔高声音,毅然决然:“都这种时候,还管他几个钱?人重要还是钱重要?
一台卡车不行就两台,再不行全都车都扔进去得了。”
马博洋傻了,他从来没想过还能这样操作,又看著宋杰辉,宋杰辉看了一眼林琛,反而一咬牙回答:“就听林琛的,就用卡车填,一辆不行就你两辆,我给你这个权利。”
宋杰辉在这方面,还是有点魄力的。
於是乎,一阵的轰鸣声中,两辆崭新的卡车被义无反顾地开进豁口。
果然立竿见影,有了卡车做依託,沙袋终於不再被轻易捲走,豁口处的水流渐渐缓和下来,缩小的趋势肉眼可见。
看到豁口已经得到了一定的控制,宋杰辉脸色舒缓不少。
林琛心里也稍安了些,內心突然想到什么,就蹲在一段被衝垮的堤坝残骸前,指尖捻起一块鬆散的混凝土。
指尖稍一用力,混凝土就碎成了粉末,混著泥沙从指缝里漏下去。
不对劲。
正常的堤坝混凝土,就算被洪水浸泡冲刷,也绝不会这么脆弱。
他站起身,沿著堤坝残骸往前走,目光扫过那些裸露的钢筋,那些钢筋细得可怜,而且锈跡斑斑,用手轻轻一掰,竟然能看到明显的弯摺痕跡。
我草。
再往深处走,他在一块断裂的坝体上,看到了密密麻麻的蜂窝孔,林琛记得在大学学过这种结构,这是典型的水泥標號不够、振捣不密实的豆腐渣工程特徵。
虽然不出意外,但林琛的心还是沉到了谷底。
他再看昨晚水站记录的水位线,最高水位线也不过7米,也就是说,水位线达到7米,巫山水站就发生了决堤的事件。
真是太尼玛的荒诞了。
这就是人人称颂,个个捧赞的典范工程呢。
真是太太太讽刺了。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小雨幕。
几辆鋥亮的黑色轿车,无视泥泞的路况,呼啸著停在警戒线外。
车门打开,曾辉煌走了下来。
他穿著一身笔挺的定製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苍蝇落上去都能打滑,手里还撑著一把精致的黑伞,伞沿滴水不漏,將他与周围的狼狈隔绝得干於净净。
后面还跟了一群马仔,有摄像师,有秘书。
他快步走到宋杰辉面前,脸上带著沉痛到恰到好处的表情,眉头紧锁,仿佛压著千斤重担,语气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宋杰辉同志,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宋杰辉马上匯报导:“曾总,我一来就马上採取了强有力的措施,现在豁口基本上控制住,虽然还有一点缺口,可是水量已经不大,再有一个小时,估计就能完全堵上。”
曾辉煌又著急问道:“人员伤亡情况呢?”这才是重点,水坝毁了可以重建,他曾辉煌有信心再建一百个这样的水站出来。
宋杰辉也不敢含糊:“群眾的伤亡情况还没有收到具体的通知,不过我们水站员工这边有一个被水冲走了,现在人还没有找到,情况不容乐观。”
曾辉煌听到这里,表情露出了某种愤怒和失望,厉声说道:“宋杰辉同志,人命关天,人比天大,必须发动公司所有人都参与到了救援行动上来,我们必须要把人放在首位,群里保障员工和群眾的安全,现在可是黄金的救援时间,千万別耽误。”
宋杰辉马上回答:“这个来的时候就已经安排好的,公司已经派出谭华生同志,带领不少於200人、300条衝锋舟以及1000套的救生衣,到了下游去跟当地一起参与了救援行动,相信很快就会有好结果。”
谭华生確实想到水站来的,但是被宋杰辉安排到下游去救援了。
曾辉煌眉头才慢慢舒展了一下,慢慢靠近了一点,低声说道:“杰辉同志,我刚刚来的时候,范总也给我做出了重要的指示,就是让我全权负责此次事故的善后处理工作,他的意见也很明確,就是要把这次的事故影响控制到最小,我们现在必须要达成这个共识。”
“我坚决执行市公司领导的决定。”宋杰辉这人有一点好,就是表態很快,但是他並不是什么都执行。
“谁让你拍的!”一声厉喝突然响起。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宣传科的张军民正举著相机,偷偷对准这边。曾辉煌快步上前,一把拍掉他手里的相机,眼神冷得像冰:“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这种时候,你还有閒心拍这些?”
张军民嚇得浑身一哆嗦,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我....我....只是打算拍点现场照片留底的。”
“宋杰辉同志!”曾辉煌转向宋杰辉,语气严厉,“立刻下令,现场所有人,严禁拍照!已经拍了的,马上刪掉!一张都不能留!”
宋杰辉愣了愣:“我是让他们拍点留底————”
曾辉煌摆手:“这个,我带了专业的事故调查员,现场照片,有他们拍就够了。”
宋杰辉不敢怠慢,立刻扯著嗓子,把命令传达下去。
布置完了这些,曾辉煌又带人往里走,身后的御用摄像师也都闻风而动,知道他们的领导准备开始了,他们太熟悉这种味道了。
曾辉煌看到大卡车被用作堵豁口的工具,微微一惊,宋杰辉马上开口解释:“刚才迫不得已,为了儘快堵住豁口,我只能牺牲两台卡车了。”
曾辉煌竟不惜开口讚赏道:“杰辉同志,有魄力啊,这事做得很好,堵住了缺口就是守住了生命线,其他都是次要的。”
宋杰辉也是回头说道:“这是林琛同志想到了,我不敢居功。”
曾辉煌回头看了一眼林琛,似乎有点不悦,不说话,继续往前走。
林琛也不屌他。
“曾总,里面危险,別往里了。”他身边的秘书开口提醒,里面其实已经泥泞不堪,而且现在大坝还没有完全堵住,也有二次坍塌的风险。
此刻的豁口附近,工人们正扛著沙袋来回穿梭,每个人都浑身湿透,裤腿沾满泥浆,脸上混著雨水和汗水。看到这位西装革履的大领导往里走,工人们都停下了脚步,满脸疑惑地打量著他,交头接耳:“这领导来干嘛?”“看著挺金贵的,怎么往这泥窝里钻?”
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在他御用摄影师的镜头下,曾辉煌不顾廉耻,竟然当眾就脱了鞋袜,然后蹲下扛起一个沙包往豁口里面去。
我草。
不可思议,难以想像。
有种你把裤子也脱了。
不单单他的秘书,还有后面的跟著的一堆人都嚇坏了,不停地大喊:“曾总!小心啊!別往前了”、“快接应,別让领导扛了”。
曾辉煌回头摆摆手,表示不在乎:“在大灾难面前,我们不要在乎什么职位高低,也没有尊卑高贵,我们都要奉献我们每一个人的一份力。”
这话说得何等崇高,何等伟岸!周围的工人们瞬间被“感动”了,有人甚至扔下手里的沙袋,拼命鼓起掌来,嘴里喊著“曾总好样的!”“向曾总学习!”
妈的,別秀了,赶紧堵豁口吧。
林琛站在原地,看著曾辉煌那副熟悉的“视死如归”的表情,突然想起了当初谭华生跳坑时的模样,不说一样了,简直是如出一辙,看来谭华生这演技,是师承曾辉煌啊。
真是麻了,这戏码看得人鸡皮疙瘩掉一地。
曾辉很看著气氛差不多了,直接站在了那堵上一半的豁口之处,用手抹了一把雨水,刚好把自己弄成一个大花脸,然后就慷慨激昂地发表了一番感人肺腑的讲话。
“同志们!”他的声音透过雨声传向四方,带著刻意酝酿的激昂:“洪水可以摧毁我们的大坝,可以摧毁我们的家园,但是摧不毁我们的鑫海人的斗志,也摧不毁我们鑫海人的信念,面对灾难,我们无所畏惧,迎难而上,做出了担当,我作为公司的领导,我在此承诺,一定带领大家一起抗击这次的洪灾,保护好我们每一个员工和群眾的生命財產,我希望大家铭记这个此刻,铭记这个痛楚,化悲痛为力量,齐心协力,別做队伍的叛徒,携手並肩,共渡难关.......”
“哇啊!”有情绪容易激动的工人当场哭了出来,抹著眼泪喊道:“曾总说得太好了!我们跟你干!”
原本疲惫不堪的工人们像是被打了鸡血,一个个眼睛通红,之前扛一袋沙袋的,现在硬生生扛了两袋,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许多,嘴里还喊著口號。
“曾总”
“曾总”
“曾总”
真是员工有信仰,公司有希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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