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天塌了有我
在曾辉煌的带头指挥下,经过五个小时的战,巫山水站的豁口终於被彻底堵死。
彼时已是早上十一点半,肆虐的暴雨早已停歇,可山间瀰漫的浓雾却迟迟不散,铅灰色的天幕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一个个耷拉著脑袋,没了半分精气神。
陈雅带著宋秋雨等公司第二波救援人员,送来了热气腾腾的盒饭和水果。又累又饿的眾人一拥而上,瞬间就排起了长队。
“曾总,您移步车里用餐吧。”办公室特意为曾辉煌、宋杰辉等人准备了小灶,按他们的身份,本就不该和普通员工蹲在泥地里啃盒饭。
谁料曾辉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回绝:“胡闹!都什么时候了,还搞这种特殊化!”话音未落,他径直走向餐车,拿起一份最普通的盒饭,转身蹲在了水站的残垣断壁上,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仿佛只有以这样近乎自虐的方式,才能表达对这场事故的尊重与反思。
短短几个小时,那个出门时西装革履、光鲜亮丽的曾辉煌,此刻已是满身泥污,疲惫的沟壑爬满了脸颊,腮帮子深深塌陷下去,頜骨高高凸起,下巴上更是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胡茬。
他蹲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水冲刷过的石像,孤独、绝望,又透著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一口饭嚼了许久才艰难咽下,不知是牙疼,还是满心的沉重压得他食不下咽,那模样,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心头一揪。
见状,跟他同来的几个高管哪还敢搞特殊,宋杰辉首当其衝,跟著拿起盒饭,蹲在了曾辉煌身边。
很快,一行人排著队蹲成一溜,活像一排“蹲坑乾饭”的石像,场面透著几分滑稽,却又莫名让人觉得有些暖意只是苦了林琛、唐欣和张军民几人。高管们一哄而上,直接把留给他们的盒饭抢了个精光。陈雅摊摊手,一脸无奈:“我是按人头数准备的,谁能想到————”
林琛瞥了一眼停在旁边的空调车,车窗半降,里面摆著的大鱼大肉清晰可见。他扭头冲唐欣扬了扬下巴:“走,咱吃里头的。”
话音未落,林琛已经推门钻进了车里,抓起一只红烧鸡腿就啃得满嘴流油,那叫一个舒坦。
唐欣在车外急得直跺脚,心里却又忍不住犯馋。
直到林琛硬塞给她一个油光鋥亮的鸡腿,她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抵不住飢饿,甩开膀子大快朵颐起来,吃得心满意足,连之前的顾虑都拋到了九霄云外。
吃饱喝足,现场险情基本得到控制。
宋杰辉清了清嗓子,开始布置下一步工作:救援人员分成两组,一组留守水站加固堤坝,另一组即刻下山,跟著当地村干部挨家挨户排查灾情,统计伤亡。按照灾害上报的规矩,受灾人口、死亡失踪人数这些核心数据,必须在24小时內上报,半点都耽误不得。
原本的名单里没有林琛,可他却主动请缨,非要跟著去。
坐著衝锋舟走了两个村子,眼前的景象让林琛的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不少土坏房被洪水冲得支离破碎,家具家电泡在浑浊的泥浆里,成了一堆破烂。
几位老人坐在废墟上,拍著大腿失声痛哭。村长一个劲地念叨,说多亏了提前接到通知,村民们撤得及时,没造成太大的人员伤亡。可林琛瞥到他手里的名册,上面明明百白標註著“三人失踪”。
搜救工作一直持续到下午五点,林琛才拖著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公司在镇上临时搭建的大本营补充体力,手脚早就冻得发麻。
就在这时,谭华生带著一队救援人员从下游撤了回来。他的模样简直惨不忍睹一迷彩服被泥浆浸透,紧紧裹在身上,脸上、头髮上糊满了泥污,一只靴子破了个大洞,露出的脚踝红肿得像个馒头。
一见到曾辉煌和宋杰辉,谭华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故意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曾总,我对不起大家,下游水流太急,衝锋舟好几次差点被掀翻,我们拼了命,可还是有群眾失踪了.....我没脸见您啊!”
说著,他抬手就要往自己脸上扇,被曾辉煌一把攥住手腕。
“华生同志,起来.”曾辉煌扶著他的胳膊,语气沉痛却难掩讚许:“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种极端天气下,能保住这么多人的性命,就是天大的功劳!你累坏了,先去吃点东西,好好休息。”
谭华生顺势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泥和不知真假的眼泪,哽咽著表决心:“曾总,只要还有一个人没找到,我就绝不休息!我回来就是啃个麵包垫垫肚子,马上就回去继续搜救的,你一定不要阻拦我。”
话音刚落,他抓起一个麵包啃了两口又要往外衝去,脚下一软,直接“扑街”在地。
好傢伙,可歌可泣,感人肺腑。
周围立刻围上来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搀扶他,嘴里不停劝著:“快歇会儿吧,一口水一口饭都没沾,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曾辉煌也板起脸,沉声命令:“谭华生,我现在命令你,立刻休息。”
“曾总啊,曾总。”谭华生这才“勉为其难”地被人扶下去了。
林琛站在人群外,冷眼看著他刻意露出的红肿脚踝,还有那恰到好处的悲情表演,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真想衝上去喊一嗓子:“放开他,让他去!”
真要是有心救人,何必巴巴地跑回大本营吃麵包?衝锋舟上难道还缺这一口吃的?
只能说,这演技,比曾辉煌还胜一筹,怪不得现在娱乐圈出不了好演员,合著有能耐的,全跑到鑫海集团来上班了。
晚上十点,公司在巫山镇供水中心的临时会议厅,召开了第一次灾情处置专题会议都是公司大佬级的任务,林琛都没资格参加。
曾辉煌坐在主位,宋杰辉和谭华生分坐两侧,其他各部门主任依次落座,座次分明,半点乱不得。
会议的气氛格外肃穆,每个人的脸上都掛著恰到好处的沉重。
曾辉煌抬手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拿起一份初步统计报告,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各位同志,经过一天一夜的艰苦奋战,巫山水站决堤事故的应急处置,已经取得了阶段性胜利!豁口成功封堵,抢险救灾工作也进入了尾声。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取得这样的成效,我必须对大家的付出,表示充分的肯定和讚扬!”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立刻响起如雷贯耳的掌声,一声比一声响亮,仿佛要把屋顶掀翻。
曾辉煌抬手压了压,全场间鸦雀无声。他自光锐利地扫过眾人,继续说道:“这次事故突发,造成了严重损失。现在外界和省公司都在等著我们的匯报。唐欣,你把本次灾情的伤亡和损失情况,跟大家通报一下。”
唐欣早就抱著一沓厚厚的资料候著了,她站起身,一项一项念得细致:十个村落的田地损毁面积、山林倒伏情况、道路桥樑的坍塌数量、房屋倒塌和受损户数、村民的財物损失、家畜溺亡数量————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曾辉煌听完,眉头微微蹙起,沉声问道:“这些数据,都统计完整了吗?必须做到滴水不漏,全面覆盖!这是我们对群眾的责任,该赔偿的一分都不能少,该重建的我们全力配合!”
唐欣点点头:“目前匯总上来的,就是这些了。”
曾辉煌话锋一转,语气带著几分语重心长:“还要充分考虑次生灾害的影响。有些地方现在看著没事,后续可能还会发生坍塌,损失会进一步扩大。我们鑫海集团,绝不能亏待受灾群眾的一分一毫!”
唐欣一下子懵了:“那————这额外的损失,要怎么统计?”
曾辉煌的脸色顿时沉了几分,明显有些不悦。
一旁的谭华生见状,立刻接过话头,语气带著几分“点拨”的意味:“唐主任,你咋这么糊涂呢?按三比一的原则往上报啊!多报三倍,准没错!”
唐欣愣了愣,隨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好,我明白了。”
曾辉煌这才缓和了脸色,看向唐欣,语气郑重:“人员情况,统计清楚了吗?”
唐欣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紧:“一共————六个人。”
曾辉煌的脸色瞬间僵住,他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具体说说,都是什么情况?”
“大象村的刘奕凡,是个出了名的犟脾气。”唐欣翻开资料,声音低沉。“当时村干部挨家挨户劝撤离,他死活不听,说什么都不信洪水会来,非要守著家里的老房子。结果洪水衝进来的时候,他没来得及跑,被大水捲走了。后来救援人员在下游的沟渠里找到了他。”
“找到了就行。”曾辉煌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唐欣顿了顿,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已经没有心跳了。”
“没心跳?人没事就行。”
唐欣垂下眼帘:“人————也没了。
曾辉煌“哦”了一声,摆摆手:“行,你继续说下一个。”
“猫头鹰村的情况最严重,全村的房屋基本都被洪水冲毁了,还引发了小规模山体滑坡。”唐欣的声音越来越沉,“村里有个叫关胜团的孤寡老人,撤离的时候没跟上队伍,现在.....整个村子都被山体掩埋了,成了一片废墟,根本没法找。”
曾辉煌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没找到人,你怎么知道是什么情况?”
唐欣解释道:“村里清点了所有撤离人员的名单,確实没有关胜团的名字,也没人见过他撤离。”
“那就是不確定,这么大个人了,说不定自己去看亲戚朋友了嘛,就算不是,至少也得72小时才能报失踪的。”曾辉煌的语气斩钉截铁:“下一个。”
唐欣继续往下念:“老鼠村那边,洪水衝倒了一根电线桿,刚好砸中了路过的村民刘八,人当场就~”
曾辉煌立刻追问:“是被电线桿砸的,还是触电的?”
唐欣摇了摇头:“现场太乱,暂时没法確定。”
“这必须要分清楚。”曾辉煌的语气陡然严肃。
“被砸,那是洪水引发的,责任在我们头上;要是触电,那就是普通的触电,跟水站决堤没有直接关係,不能混为一谈。”
唐欣迟疑了一下:“那.....这个,怎么算吗?”
“情况不明的,暂时先搁置。”曾辉煌不容置疑地说道,“继续说剩下的。”
“小虎村有两个年轻人,大虎和二虎。”唐欣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复杂,“洪水来的时候,大家都忙著撤离,这兄弟俩却偷偷溜回村里,想趁乱偷点东西,发一笔难財。结果刚翻进一户人家的院子,就被突发的山洪捲走了。”
曾辉煌听完,嗤笑一声,语气带著几分不屑:“这叫什么?为民除害!这两个人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再说了,偷盗是他们的个人行为,不在我们公司的管辖范围內,跟我们没关係。”
唐欣默默点头,翻到最后一页,声音轻了几分:“最后一个,是我们水站的员工,包大强。他是在水站发生险情后,第一时间衝到现场检查设备,不小心被湍急的水流冲走的,至今下落不明。”
曾辉煌的眼睛陡然亮了一下,语气也郑重了几分:“这个是我们鑫海的榜样,一定要把他的事跡挖深、写透,看看能不能申报个先进典型。”
唐欣看著手里的资料,有些茫然:“那.....最终的人数,我要怎么统计?”
曾辉煌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语气轻飘飘的,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很简单。刘奕凡算一个,包大强算一个,其他的,要么是失踪,要么是情况不明,要么是咎由自取,暂时都不纳入,我们要实事求是,不能乱猜。”
唐欣愣了半晌,才低声应道:“好。”
曾辉煌环视一圈,沉声问道:“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没人敢多说一个字。
曾辉煌:“没问题就行,今天就这样吗,明天开始事故的原因调查,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