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昭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里有翻纸的声音,像是还在办公室。
苏晏没有寒暄,把私信截图通过加密通道同步过去,语音那头安静了几秒,翻纸声停了。
“第一,对方帐號註册多久了?”
“方砚查过,三天前。”
“第二,这张照片的拍摄位置能不能精確到建筑物?”
“街对面药房门口,有玻璃反光可以定位。”
“第三,之前咖啡馆见面有没有录音或文字记录?”
“有,陈星落全程开了手机录音。”
许昭那边笔尖点了两下桌面的声音传过来:“明天上午九点把所有材料按时间线整理好送过来,下午三点前我们走报警流程。”
通话掛断。
陈星落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捧著水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的拇指在上面无意识地划来划去,出一道弯曲的水痕。
“你律师说话像计费的。”
苏晏把手机放到桌上。
她语气是轻鬆的,但杯子在她手里有一个极微小的晃动,水面的波纹从杯壁一侧盪到另一侧,来回了好几趟都没停。
他走过去,没有说你在抖,也没有说別怕,只是把杯子从她手里拿过来,放到桌面靠墙的那个角落,杯底压住了一张废纸的边角。
“你今天別回去了。”
陈星落抬头看他。
“安全考虑。”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接话说你这句有歧义或者你再说我报警,只是把两只空出来的手交叠著放在膝盖上,手指蜷了蜷,指甲在牛仔裤面料上划过一道浅浅的声响。
“好。”
声音比平时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滑出来的,碰到空气就散了。
苏晏从衣柜里拿了一条乾净的毯子和一个枕头放到沙发上,又把客厅的窗帘拉严实,检查了一遍门锁和猫眼。
陈星落看著他做这些事,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句:“枕头给我矮的那个。”
“就是矮的。”
“哦。”
她接过枕头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没缩。
苏晏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隔著一个枕头的距离站了那么一会儿,直到走廊的声控灯自动灭了一次又亮起来,她才把枕头抱进怀里退了一步。
“那你也早点睡。”
“嗯。”
苏晏回臥室的时候没有关门。
门留了一条缝,宽度刚好能透出檯灯调到最暗时那一线昏黄的光。
光铺在地板上,从门缝延伸到客厅,刚好够到沙髮脚边那一小块地砖。
陈星落躺下来的时候侧著身,视线正好对著那条光。
她盯了很久。
想起自己送他的那枚钥匙扣上刻的字,这里有人给你留灯。
现在反过来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嘴唇贴著枕套说了句什么,声音闷在棉絮里,连她自己都没听清楚。
隔壁臥室里苏晏坐在床沿,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亮度压到最低一档,键盘的背光也关了,只有屏幕本身泛著一层冷白色的光。
他在做一份文档,標题只有一个字。
证。
时间线从三个月前沈念初第一条试探简讯开始,到今天下午的匿名私信和偷拍照,每一条都標註了日期和来源渠道,截图全部按编號存进加密文件夹。
做完这些他打开了瀏览器。
搜索框里打了几个字,停了停,又刪掉重打。
最后搜索的內容是:对方有应激反应怎么让她安心入睡。
他看了几条结果。
第一条说陪伴和肢体接触最有效。
第二条说保持环境安静和光线柔和。
第三条还是说抱著她。
他关掉了瀏览器,把电脑合上放到床头柜。
凌晨四点他出来倒水,赤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经过沙发的时候,她的睡姿从侧躺变成了蜷缩,毯子从肩膀滑到了腰以下,一只手垂在沙发边缘,指尖快要碰到地面。
他蹲下来把毯子拉回她肩上,动作放得很轻。
她在毯子重新覆上来的触感里动了一下,那只悬空的手无意识地往回收,指尖擦过他的手腕內侧,碰到脉搏跳动的那个位置,只停了不到一秒就鬆开了。
像是在睡梦里確认了某个东西还在,確认完就放心了。
苏晏没有起身,在沙发边蹲了一会儿。
然后才回去。
早上六点,陈星落是被厨房的声音弄醒的。
煎蛋落进油锅的滋啦声,水壶烧开后咕嘟的尾音,还有碗碟碰在一起的轻响。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的时候毯子还裹在肩上,一只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蹬掉了,她光著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在沙发下面摸了半天才把拖鞋勾回来。
她拖著毯子走进厨房的时候苏晏正好转身。
她头髮翘了三个方向,左边太阳穴那里被枕头压出一道红印,眼睛只睁开一条缝,嘴唇因为一夜没喝水干得起了一层薄皮。
苏晏的锅铲停在半空。
“看什么?”
“鸟巢。”
“你找打。”
她说完伸手去够灶台上的水杯,够的时候身体往前探,毯子从肩膀滑下来堆在脚边,她没顾上捡,下巴搁到他肩膀上往锅里看。
这个动作太顺了。
顺到她做完以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下巴正贴著他的肩胛骨,隔著一层薄t恤能感觉到底下肌肉的轮廓和体温。
她弹开,退了一步。
苏晏手里的锅铲翻了一下蛋,动作没停。
“凉了。”
“什么凉了?”
“你刚才靠过来的地方,你一走,凉了。”
陈星落的脸从耳根开始烧,顺著脖子一路往下蔓延,她用手背去压自己的脸颊,压不住。
“我那是看火候。”
“嗯。”
“真的,我在看蛋熟没熟。”
“嗯。”
“你能不能別嗯了?”
苏晏把煎蛋翻面,火候刚好,边缘一圈焦脆的金色。
“那你能不能回来?”
陈星落脚步钉在原地。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锅铲把蛋推到盘子一侧,声音很平:“肩膀还给你靠。”
她退了半步。
又停住。
然后极轻极快地把下巴重新搁了回去,只搁了一秒就跑了。
跑到客厅才停下来,背对著厨房的方向捂住脸,手心全是烫的。
苏晏看著盘子里那个煎蛋,两面金黄,是他这辈子煎过最好的一个。
上午九点前苏晏出门去许昭办公室。
他在玄关蹲下繫鞋带的时候陈星落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指绞著睡衣下摆的线头。
“路上小心。”
苏晏站起来,转身走回那三步的距离,伸手把她垂到脸侧的一缕碎发別到耳后。
指腹擦过她耳廓的边缘,那里的皮肤比別处薄,温度传导得很快,她能感觉到他指纹的纹路。
“一个半小时。”
门关上以后陈星落站在玄关没动,手慢慢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廓上他碰过的那个位置还带著一点余温。
许昭办公室里,苏晏把u盘递过去的时候对方已经打开了文件目录。
“时间线完整度,我从业十五年见不超过三次。”
苏晏坐在对面,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我不想给她任何余地。”
许昭抬眼看了他一下:“你確定走到底?对方如果精神鑑定有异常,量刑上会有变数。”
“该怎么判是法官的事,我只负责把证据送到该去的地方。”
回来的路上他拐进一条巷子,走了二十分钟到那家新开的桂花糕铺子。
路过花店的时候他在门口雏菊桶前停了一下,白色的花瓣上沾著水雾,被早上的阳光照出一圈毛绒的边。
他没有买。
但他记住了位置。
陈星落开门的速度很快,门链还没解完就在拉了,金属链条撞在门框上响了一声。
苏晏把纸袋递给她,她往里面看的时候先看到桂花糕的油纸包,然后看到底下压著一包印著小猫图案的薄荷糖。
她把那包糖拿出来翻了翻,包装袋上画的猫是橘色的,嘴里叼著一片薄荷叶。
她没有说谢谢。
只拆了一颗糖托在掌心递到他面前。
“给你。”
“我不太吃薄荷。”
“今天你吃。”
他伸手去接,手指没有捏那颗糖,而是合在她递糖的那只手上,掌心包著她的指节,那颗绿色的小糖果被夹在两个人的指缝之间。
只停了一瞬。
鬆开。
糖留在了他手里。
下午三点方砚发来消息的时候苏晏正在整理明天报警要用的材料复印件。
消息弹出来,他点开看了两秒,脸上的表情全部收乾净。
沈念初的小號在陈星落的旧粉群里贴了一张照片,是今天早上陈星落出门倒垃圾的侧面,配文写著:海州某小区。
五分钟之內他做完三件事。
截图存证发到许昭邮箱,联繫平台投诉下架,同步方砚做技术备份。
许昭的回覆只有一句:“五次了,闭环。明早一起去。”
苏晏把手机放到陈星落面前。
她看完以后没有哭也没有抖,而是把手机拍在桌上。
“她连我倒垃圾都拍?”
苏晏看著她。
她继续说:“明天我陪你去。”
“不用,我去就行。”
“我是受害人之一。”
“……行。”
“你说行的时候別这么像在宠我。”
“那我怎么说?”
“正式一点。”
“好的,受害人二號。”
“你完了,苏晏。”
傍晚厨房里两个人一起做饭,灶台不宽,陈星落切菜的砧板占了一半台面,苏晏的锅占了另一半,两个人中间的距不到一只手臂。
第四次碰到的时候她转身去拿勺子,拖鞋前端踩到他的拖鞋边缘,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苏晏一手还攥著锅铲,另一只手横过来接住她。
她的额头撞在他的前臂上,不疼,但那只手臂横在她胸前像一道栏杆,隔著袖子能感觉到下面绷紧的力道。
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混著灶台上飘过来的油烟气,两种味道搅在一起,不难闻。
“站稳了?”
“嗯。”
“能鬆了?”
她低头,发现自己右手正攥著他的袖口,布料被她捏出两道深的褶皱。
鬆手的时候指尖从布料上滑过去,那些褶皱慢慢弹回来,但没有完全恢復。
晚上十点,陈星落回隔壁之前在他门口站住了。
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便签纸,弯腰塞进门缝底部的那道细缝里。
“什么?”
“明天早上再看。”
“现在不行?”
“不行。”
她抿著嘴摇头,眼睛里有一点狡猾的亮光。
“好。”
“晚安。”
“晚安。”
她走了两步,回头。
“苏晏。”
“嗯。”
“你今天的灯。”
“嗯?”
“继续留著。”
她消失在隔壁的门后面。
苏晏低头把那张便签从门缝里捡起来,纸折得不齐整,其中一个角被门缝卡出一道压痕。
他没有打开。
把它和那枚金属书籤一起放在枕边。
凌晨一点手机亮了。
微博私信,白色雏菊头像,新號。
“苏晏,你今天在花店门口站了三秒。你想买给她对吗?”
他把屏幕截图存进加密文件夹,手指在屏幕上划过那个头像的时候没有任何停顿。
同一时刻他听见隔壁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
极轻的一下。
然后是陈星落翻身的动静,弹簧床垫咯吱了一声。
他翻身看到枕边那张没打开的便签纸。
没有打开。
私信交给许昭,便签留给自己。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的光灭了,臥室重新暗下来,只有门缝透出去的那条檯灯的光还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