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是被手机闹钟震醒的,六点整,屏幕光贴著枕面亮了一下。
他没有先看手机,而是侧过身,看见枕边那张折著的便签纸。
坐起来,把纸展开。
她的字歪得不像话,大小不匀,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摸著写的,笔画有几处明显犹豫过又重新描的痕跡。
“明天如果我紧张,你就看著我。”
他看了很久。
久到窗帘缝透进来的光从灰白变成了浅金。
然后他翻到背面,从床头柜摸到一支笔,帽没拔乾净,拔了两下才开。
写了四个字。
一直在看。
他起身走到门口,蹲下来,把便签从门缝塞了出去。
纸角碰到门槛那道铝条时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他没有动,保持著蹲的姿势等了一会儿。
七分钟。
隔壁传来一声闷响,是膝盖碰门板的声音,很轻,但在清晨的走廊里格外清楚。
她在门口蹲著捡纸。
苏晏站起来,嘴角带了个弧度,自己没察觉。
他拿起手机,把昨晚沈念初那条私信的截图转发出去。
给许昭的附言三个字:第六次。
给方砚的附言:补充归档。
许昭秒回:“跟踪加偷拍加信息骚扰,今天补充提交,一併申请保护令。”
方砚的消息跳出来一长条:“我查到她昨天花店附近出现的时间段了,监控截图发你邮箱。另外晏哥,她同时给嫂子也发了私信,你知道吗?”
苏晏正在刷牙,嘴里的泡沫还没漱乾净,手机差点从洗手台边缘滑下去,他一把捞住,拇指上沾了牙膏。
他擦乾手,走到隔壁门前敲了两下。
陈星落开门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头髮没扎,散在肩上,睡衣领口歪了一边,手里攥著那张写了“一直在看”的便签纸,纸角被她捏出一道摺痕。
两人视线撞在一起的前半秒,她的耳根还带著刚才读完字条的红。
后半秒被他的表情拉了回去。
“你旧平台收到新私信了吗?”
陈星落愣了一下,回头去够沙发上的手机,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拖鞋踩歪了没顾上。
她打开旧平台,確实有一条未读。
点开。
苏晏在花店门口的背影照,配文是那句他凌晨看到过的话。
她看完沉默了三秒,把手机翻过来递给他。
苏晏接过去,截图,存进加密文件夹,转发许昭。
整套动作没有一个多余的停顿。
做完把手机还她。
“多一条证据。”
陈星落靠在门框上看著他:“你不生气?”
“生气是给对方想看的反应,我不打算给。”
“你怎么把所有事都说得像下棋?”
“因为对面確实在下棋,只不过她棋力不够。”
“那我是什么?”
“你不是棋子。”
“那是什么?”
苏晏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小號螺丝刀,陈星落门框上那颗鬆动了两周的螺丝他早就看见了,今天顺手带了过来。
他把螺丝拧到位,金属嗒的一声归位。
“你是我贏了以后唯一想见的人。”
陈星落攥著便签的手指蜷了蜷,纸发出一点皱的声响。
她没接话。
但她也没把那张纸藏起来。
上午九点,两人一起出门去派出所。
苏晏开车,她坐副驾,手里捏著一瓶矿泉水,標籤被她撕了一半下来搓成小卷,手指一直在反覆卷那条纸卷。
车开到派出所楼下停好,她解安全带的动作比平时慢。
下车后走到门口台阶前,她的步子顿了一下。
苏晏没有停,也没有回头看她,只是把原本正常的步幅收窄了一点,速度慢了那么半拍。
她跟上来了。
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进了门。
报案过程一个小时出头。
苏晏把u盘里的证据按编號交给接待警官的时候,对方翻了几页看了看,抬头说:“你这个证据材料比我见过的大多数律师都规范。”
“有律师指导。”
陈星落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小声补了一句:“还有室友技术支持。”
警官多看了她一眼:“室友是?”
“计算机系的。”
“哦,难怪ip溯源做得这么干净。”
从派出所出来时太阳已经正了。
台阶上的光把地面晒得发白,陈星落眯了一下眼,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干嘛?”
“你刚才一个多小时没喝水,嘴唇乾了。”
她把那颗糖托在指尖递到他面前,糖纸上印著橘色小猫。
苏晏没有伸手。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她指尖,把糖叼走了。
动作极快。
薄荷味在他嘴里化开的时候他已经转了身,往停车场走了。
陈星落站在原地,手还举著。
指尖上残留著他嘴唇碰过去那一下的温度,触感清晰得过分,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记。
她的脸从耳根开始热。
“苏晏!”
“嗯?”
他没回头。
“你刚才那算什么?”
“吃糖。”
“那叫吃糖吗?!”
“不然叫什么?你教我。”
陈星落快步追上去,走到他旁边的时候组织不出任何一句完整的反驳。
苏晏侧脸含著糖的那一边微鼓起来,嘴角压著的弧度藏不住。
她看见了,更气。
但那种气里面裹著的东西她自己心里清楚。
回到公寓后苏晏把报警回执拍照存档,给许昭发了保护令申请进度確认,给方砚同步了监控继续跟踪的指令,给林妙更新了舆论预案。
做完这些他打开电脑里那首还差副歌的曲子,戴上耳机写了二十分钟。
写完摘耳机的时候才发现陈星落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下巴搁在叠起来的手臂上,趴在桌边看他的屏幕。
“写完了?”
“副歌部分。”
“能听吗?”
他把耳机递过去。
她戴上,他按播放。
三十秒的片段走完,她摘下耳机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好听,有一个地方像是……”
“像什么?”
“像你做的番茄炒蛋里那种突然冒出来的清凉感。”
苏晏看著她。
她说的是薄荷碎。
他从来没告诉她加了那个。
“里面有你。”
“什么意思?”
“有一段旋律,是你在厨房哼的那段。”
“那段走调了。”
“走调的保留了。”
陈星落瞪大眼:“你把我走调的旋律写进歌里了?”
“嗯。”
“苏晏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
“什么病?”
“偏爱。”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没有再追问,但她低头的角度把耳朵藏进了头髮里。
下午三点,方砚发来消息:沈念初凌晨三点发了微博长文,標题是关於苏晏的苦情敘事,阅读量过万了。
苏晏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熟悉的手法。
只截取对她有利的片段,把所有因果的起点抹掉,把自己塑造成那个被辜负的人。
他关掉页面,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给林妙发了一个字:“发。”
“夜声工作室”声明一小时后上线。
不解释,不对骂,不提名字。
只有一句话:已报警,保留追诉权。
傍晚七点方砚发来数据,支持这边的评论占七成,帖子热度开始往下掉。
许昭同步確认律师函明天发。
苏晏关掉手机,去厨房做晚饭。
晚饭时他把微博的事从头到尾告诉了陈星落。
她听完,筷子在碗边敲了两下。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下午三点。”
“又扛了一下午?”
“这次不算扛,林妙和许昭在处理,我等时机。”
她看著他:“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关於她的事,发生的第一秒就跟我说。”
“可能会打扰你復播准备。”
“我的復播没有你重要。”
苏晏的筷子碰在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著她,她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在开玩笑。
“好,第一秒。”
陈星落点头,重新夹菜。
气氛松下来了一点,她又开口:“另外,沈念初说的情书,里面写了什么?”
“不重要。”
“我好奇。”
“十七岁写的东西,现在看很幼稚。”
“多幼稚?”
“陪你一辈子那种。”
陈星落看著他:“你现在还写这种话吗?”
苏晏对上她的眼睛:“不写了。”
她筷子停了一下。
“我不写了,我做。”
她手里的菜掉在桌上,筷子尖空的,夹了个寂寞。
苏晏低头,把掉在桌面上的那片菜叶夹起来放到自己碗里吃了。
陈星落盯著他这个动作,耳朵烧得发疼,嘴唇抿了抿没说出话。
夜里十一点,各自回了自己的公寓。
陈星落躺在床上,把那张便签从枕头底下翻出来看了第七遍。
然后她拿起手机。
“你睡了吗?”
“没有。”
“明天我復播。”
“嗯。”
“你来当观眾。”
“说好了。”
“给你留一个作业,想好一句话明天对我说,只能一句,復播结束后。”
“好。”
“苏晏。”
“嗯。”
“晚安。”
“晚安。”
她关掉屏幕,在黑暗里抱著被子笑了很久,脸埋在枕头里闷出来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丟人。
隔壁,苏晏放下手机打开备忘录。
光標闪了很久。
他打了一行字,刪了,又打了一行,还是刪了。
第三次,他写下一句话,存好,关掉屏幕。
明天再说。
凌晨两点方砚发来最后一条匯总:沈念初的帖子热度断崖式下跌,评论区有人贴出了报案回执编號的公开信息,舆论彻底翻了。
她的小號“海风不冷”在十一点发了最后一条动態后註销。
最后那条內容是一首诗……“我来的时候风很大,走的时候灯还亮著。”
註销后她买了一张明早回临城的高铁票。
苏晏看完,把手机扣在枕边。
他闭眼之前想的不是沈念初。
是明天陈星落復播结束后,他备忘录里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