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海州夜风已经带了明显的凉意,顺著楼栋的风道蛮横地灌上来,吹得天台铁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
苏晏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陈星落正趴在边缘的半身高围栏上,仰著头看海州难得清澈的夜空。
她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针织衫,风一吹,布料紧紧贴著后背,勒出纤细单薄的脊骨轮廓。
那姿態看著隨时会被风吹走。
苏晏走到她旁边站定,把手里搭著的那件黑色夹克外套抖开,直接披在她的肩膀上,顺手把衣领往前拢了拢。
夹克內衬还残留著苏晏刚从室內带出来的燥热,以及一股若有似无的清冽木质冷香。
对於吹了半天冷风的陈星落来说,这种极端的温度差显得极其霸道。
这件衣服不仅挡住了风,那种属於成年男性的气息更是瞬间將她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
明明两人中间隔著半步的距离,她却觉得肌肤上贴著一团无形的火,从肩膀一路烫到脊背。
陈星落没有把衣服拿下来,而是顺势把手揣进了外套宽大的口袋里,指尖触碰著粗糙的布料纹理。
“今天海州居然能看到星星,她看著远处说,刚搬来那几个月天天都在下雨,还以为这破地方只有发霉的乌云。”
苏晏没去接这种没营养的客套话,只曲起一条腿抵著栏杆底部的石阶,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在手里无意识地转著。
金属机匣开合,发出清脆的咔噠声。
“大半夜发消息把我叫上来,就是为了在这吹冷风看这些死气沉沉的石头?”
陈星落被他这不解风情的说辞噎了一下,放在他外套口袋里的手动了动,像是在摸索什么东西。
她突然把手拿出来,指尖夹著一颗透明包装的薄荷糖,直接递到苏晏面前。
“请你吃糖,吃人嘴软,你等会別开口气我。”
苏晏没伸手去接。
两人身高有差距,他微微压下肩颈,低头凑近了几分。
视线从那颗圆滚滚的透明糖果上缓缓移开,最终定格在她被夜风吹得泛起粉色的指节上。
陈星落屏住呼吸,没有往回缩,反而得寸进尺地往前送了送。
吧嗒一声轻响。
透明包装纸被她单手捏破,塑料纸摩擦的细碎声音在安静的天台显得特別清晰,像是某种引爆的引信。
她把剥了皮的糖果抵向他的唇缝。
这本来是个极具侵略性的动作。
苏晏张开嘴,由著她把那颗薄荷糖送进嘴里。
抽离的瞬间,陈星落柔软的指腹不可避免地重重擦过他微润的下唇。
那一瞬间,感官的温度发生了剧烈的错乱。
明明是散发著冷气的薄荷味硬糖,她指尖传来的触感却烫得惊人。
一股酥麻感顺著手指直接窜上陈星落的后颈,她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手,假装镇定地把糖纸揉成一团塞回口袋。
死死攥紧的手心里,已经飞快地渗出了一层薄汗。
苏晏没动,舌尖把那颗糖捲入更深处。
咔嚓。
他直接用牙齿把硬糖咬碎,辛辣的薄荷味衝进鼻腔。
“够凉的。”
苏晏偏过头看向远处连成一片的海岸线灯火,咽下嘴里的甜腻与冰凉,声音因为含著东西显得有些低哑。
这句一语双关的评价,既是在说糖果的味道,也彻底封死了刚才那点过於出界又惊心动魄的试探。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诡异又让人放鬆的沉默,只有风吹过衣服下摆的簌簌声。
直到苏晏把嘴里的薄荷味全部咽下去,陈星落才重新趴回栏杆上,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苏晏,我想过重新开直播。”
这几个字她咬得很慢,没有平时那种轻佻隨意的调侃,甚至带著点颤音。
那个习惯了张牙舞爪的女主播,此刻在带著苏晏味道的外套下,显露出了罕见的脆弱底色。
苏晏转过头,目光毫无阻碍地落在她被路灯映得发亮的侧脸上,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
陈星落没有躲避他的视线,她扯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
“別这么看我,我没疯,我就是有时候真的很想念那种感觉。”
她抬起手在虚空里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描绘一个不存在的显示器屏幕。
.
“跟几十万人一起打游戏,看他们在弹幕里满屏刷我菜,哪怕是那些带节奏的黑粉,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热闹。”
苏晏看著她空荡荡的手,没有接那些煽情的话,只丟出一句最实在的疑问。
“想开就开,设备都在你房间里落灰,为什么不重新开。”
陈星落比划的手僵在半空,嘴角的笑意彻底褪了下去,夜风把她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
“因为只要我一出现,那条阴沟里的狗就会闻著味找过来,他会知道我在哪,他会站在我的窗户外面看著我。”
她提到赵铭远的时候,身体控制不住地小幅度发抖。
这並不是单纯的害怕,而是创伤后遗症带来的严重躯体反应。
苏晏没有去拍她的肩膀安抚。
他往前跨了半步,皮鞋踩在地面的声音沉稳而坚定。
两人的安全距离被彻底打破,苏晏高大的身形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墙,生硬地切断了从风道里灌过来的那股冷风。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的眼睛,语气里没有任何廉价的怜悯,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定理。
“如果有一天,那个人不再是威胁了呢。”
陈星落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带著不敢置信的错愕,死死盯住苏晏的脸,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跡。
“你能保证?”
苏晏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却没有点火。
他看著远处墨蓝色的海面,给出了一个最不符合救世主光环,却最真实的回答。
“我不保证。”
“赵铭远是个有反侦察经验的惯犯,有关部门抓人也需要走完严密的证据链。”
他停顿了一下,转过头对上陈星落逐渐黯淡的眼睛,眼底涌动著某种绝对的掌控力,一字一顿地把后半句话说完。
“但我会尽力,只要有我在,他不可能再靠近这栋楼半步。”
陈星落没有说话,她就这么看著他,眼底那点刚刚聚起来的水汽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忽然低下头,做了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却又充满依赖的动作。
她把脸深深埋进苏晏那件夹克宽大的衣领里,贪婪地深吸了一大口衣服上残留的木质冷香。
那气味犹如镇定剂,沿著气管抚平了她所有的战慄。
过了很久,她才发出一点闷闷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融化在海风里。
“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很不討喜,一点都不懂得给女孩画大饼。”
她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里那种长期被恐慌支配的阴霾,已经被一柄锋利的刀强行劈开了一条缝。
“但奇怪的是,苏晏,我信你。”
苏晏把嘴里那根没点燃的烟拿下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过身准备叫她下楼。
“这里实在太冷,再吹下去她那点体温就不够用了。”
然而当他转身的瞬间,余光不经意地扫过楼下空旷的街道。
在公寓正对面的路灯下,安静地停著一辆掛著临城牌照的黑色轿车。
车灯没开,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野兽。
那辆车他在临城大学门口见过无数次,化成灰他都认得。
顾行舟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