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高大的身形融在天台边缘的阴影里。
他的视线如同开刃的刀,死死钉在楼下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顶。
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收紧。
陈星落对危险的嗅觉极其敏锐。
她几乎是瞬间捕捉到了苏晏周身气场的锐化。
那是一种从慵懒猛禽过渡到捕猎状態的危险转变。
她顺著他的视线往下看去。
路灯把树影拉得张牙舞爪,但她没看出什么端倪。
海风越发狂躁。
陈星落下意识地伸手,攥住了苏晏的衣袖。
隨著这个微小的动作,那件原本虚披在她肩头的宽大男士夹克往下滑落了寸许。
夹克的衣摆长及她的大腿,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罩在里面。
衣服里残存的属於男人的炽热体温,与灌入领口的冷风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怎么了?”
她的声音发紧。
“是不是那个人又来了?要不要我先报警?”
她一边说,已经把手机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冰冷的大拇指死死按在解锁键上,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苏晏回过神。
他没有说话,而是直接有了动作,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男人的手掌宽大且灼热,掌心带著常年握琴弦留下的粗糙薄茧。
他没有用蛮力,只是以一种绝对掌控的姿態,將她的手腕扣在掌心。
他略显粗糲的拇指指腹,正正好压在陈星落手腕內侧最脆弱的那根青色血管上。
一压,一放。
似乎用这种无声的方式,给她减轻心头的紧张。
指腹的温度烫得惊人。
肌肤相贴的地方,陈星落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紊乱的脉搏,正在被他按压的节奏强行拉回正轨。
扑通。
扑通。
那不是普通的安抚,而是属於上位者的强效镇定剂。
他的掌心是火炉,而她是冰块。
一冷一热的极限对撞间,那种让人战慄的安全感顺著静脉一路攀升。
“不是赵铭远。”
苏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胸腔的共鸣。
“是一个熟人,从临城大老远跑过来找晦气的。”
他鬆开了手。
掌心的温度撤离时,陈星落的手腕上隱隱留下了几道淡红色的指痕,像是某种无声的標记。
苏晏宽大的手掌顺势落在她的肩头,隔著夹克厚实的布料,把她往楼梯口的方向推了一把。
语气又恢復了平时的那种散漫与不羈。
“你先回去锁好门。”
“我不叫你,別出来。”
他盯著她的眼睛,瞳孔深处暗潮汹涌,
“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都当没听见。”
陈星落没有多问一句废话。
她点点头,本能地收紧双臂,紧紧裹住身上那件夹克。
衣服布料互相摩擦,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她快步走进楼道,脚步声很快消失在七楼的铁门后。
防盗门落锁的清脆咔噠声,在寂静的楼道里迴荡。
同一时刻,
门后的陈星落靠在冰冷的门板上。
整间屋子没有开灯,视线所及全是一片昏暗。
只有身上那件夹克散发著木质冷香,气味是挥之不去的。
男人的气息铺天盖地地钻进她的呼吸道,仿佛他根本没有留在天台,而是跨越了物理空间的界限,將她死死锁在怀里。
这种看不见却挣不脱的存在感,让她原本发颤的指尖彻底平復。
而门外的天台上,苏晏在原地站了足足一分钟。
直到確认那道锁扣严实,他才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重新摸出一根烟,低头点燃。
跳跃的火光映亮了他深邃的眉眼。
他没有急著下楼。
靠著生锈的栏杆,有条不紊地抽完了半根烟。
裊裊升起的青烟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冷冷地看著楼下那辆车的驾驶座车门被人推开。
顾行舟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仰起头,往楼顶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隔著十几层楼的浓稠夜色遥遥对视。
高空的风与地面的风仿佛在这一刻交匯,无声的硝烟已经开始瀰漫。
谁都没有下一步动作,却又好像已经交锋了无数个回合。
苏晏將只剩半截的菸头按在栏杆上碾灭。
星火熄灭的瞬间,他拉开天台门,顺著楼梯一路走到一楼大厅。
他没有推开公寓的大门走出去。
就那么停在感应玻璃门的內侧,隔著那层冷硬透明的玻璃,看著外面的顾行舟。
顾行舟穿著一件剪裁得体、毫无褶皱的灰色双排扣大衣。
可是此刻,
他平时那种游刃有余、高高在上的精英做派,已经大打折扣。
路灯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连眼底那抹浓重的乌青都藏不住。
顾行舟看著站在门內宛如看客般的苏晏,沉重地嘆了口气。
他主动往前走了两步,在感应门的识別区红外线外停下脚步。
“苏晏,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苏晏双手插在长裤口袋里,身形挺拔且冷漠。
隔著玻璃门,他连掏出门禁卡把人放进来的意思都没有。
“临城那摊子烂帐还没算清,顾大少爷这就跑到海州来查岗了?”
苏晏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怎么知道我住这栋楼的?”
顾行舟苦笑了一声。
他伸出手,用力揉了揉眉心,把往日里那些豪门继承人端著的架子卸得乾乾净净。
“別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顾行舟放下手,
“我知道你住这,是我爸让人查的。”
苏晏的眼神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彻底结了冰。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就像是一潭死水,底下却藏著极其危险的暗流。
顾行舟赶紧抬起双手,做了一个代表绝对没有敌意的投降手势。
掌心摊开,直直朝向门內的苏晏。
“我真的没有恶意。”
顾行舟语气急促,
“我手里有些东西,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但站在这大马路上说不合適,我们找个地方谈谈。”
苏晏盯著他的眼睛,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像是要刮下顾行舟一层皮。
足足看了十秒钟,
直到確认对方眼底除了疲惫,確实没有那种噁心的算计后,苏晏才从口袋里摸出门禁卡。
滴的一声电子轻响,玻璃门向两侧缓缓滑开。
苏晏並没有带他上楼。
他绝不可能让顾行舟这种人踏进自己和陈星落所在的私人领地半步。
他直接转身,迈开长腿走向一楼大厅最深处的公共会客区。
这片区域平时只用来给住户接待快递员和外卖小哥。
此时已是深夜,空无一人。
墙上只亮著几盏瓦数极低的暖黄壁灯,光线昏暗且廉价。
苏晏拉开一张劣质的塑料椅子坐下。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连倒杯自来水的客气都省了,直接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就在这说。”
苏晏眼皮都没抬,
“你那辆车太招眼。”
“说完赶紧滚,別在这污染海州的空气。”
顾行舟出奇地没有介意这种极度轻慢的恶劣待遇。
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探入大衣內侧的口袋,摸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袋。
他没有立刻把文件袋推给苏晏,而是用掌心压在自己手边。
他的目光在苏晏那张过於平静,甚至透著几分愜意的脸上扫了一圈。
“你搬来海州之后,看起来过得不错。”
顾行舟的语气里带著几分复杂的探究,
“甚至比在临城的时候,还要放鬆。”
苏晏的指节屈起,在廉价的塑料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
咚的一声短促闷响,毫不留情地截断了顾行舟的寒暄试探。
“说正事。”
苏晏声音凛冽,
“你那点廉价的同情心,留著去给沈念初用,我不需要。”
顾行舟被沈念初这个名字狠狠刺了一下。
原本靠著椅背的身体猛地往前倾了倾,双手交握著压在桌面上,手背青筋凸起。
“既然你不想听废话,那我就直说了。”
他死死盯著苏晏的眼睛,將手底下的文件袋往前推了两寸。
牛皮纸在桌面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第一。”
“我当初接近沈念初,確实是因为初中的时候对她有些旧日好感,但后来……”
顾行舟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这变成了我爸手里的工具,我是他派去监视,並破坏你们关係的棋子。”
苏晏听完,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像是在听一个极其劣质且过时的笑话。
顾行舟咬紧了后槽牙,顶著苏晏不屑的目光继续往下说,拋出了今晚真正的重头戏。
“第二。”
顾行舟的语气变得极度严肃,
“顾氏集团目前正在全力推进一项收购案。”
“目標是一家中等规模的音乐版权公司。”
“这家公司本身没什么太大的商业价值,但我爸看中他们手里捏著一份极度苛刻的合约。”
顾行舟停顿了一下,目光如探照灯般死死锁住苏晏,
不想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
“那份合约的主人,是一个名叫『夜声』的匿名词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