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落坐在餐桌对面安静了很久。
她盯著那台早就熄灭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目光又缓缓挪回到苏晏那张连多余表情都没有的脸上,仿佛在重新认识一个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许久的陌生人。
苏晏没有催促她给出反应。
他拉开手边的购物袋,將之前在超市买的那盒草莓味硬糖推到她手边。
铁盒在木质桌面上滑行,发出一阵低沉的摩擦声,终於打破了空气里快要结冰的寂静。
陈星落伸手按住那个铁盒。
指尖传来的金属凉意让她激灵了一下,原本像被抽乾的空气终於重新涌入肺里。
她把那口气喘匀了。
“所以你月入到底多少?”
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没有膜拜也没有震惊,反而是带著一股斤斤计较的盘问意味。
苏晏靠在椅背上看著她这副准备算帐的架势,眼底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跟你有关係吗?”
“怎么没关係。”
陈星落捏著那个铁盒的边缘,指骨微微泛白,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懊恼,
“我蹭了你两个月饭,每顿只给你转一百块钱,我还以为我在扶贫。”
“你一个月版税要是六位数往上走,那我给的那点饭钱,连买你这双敲键盘的手指头都不够。”
苏晏看著她在那算经济帐,修长的手指在玻璃杯沿上轻轻敲著,发出不疾不徐的脆响。
他没有去接这句调侃,只是用那种深沉得能把人吸进去的目光看著她。
陈星落拆开糖盒的塑封,拿出一颗粉色的糖果塞进嘴里。
草莓的甜腻味道在口腔里迅速蔓延开来。
她用舌尖把那颗硬糖从左边腮帮推到右边,糖球撞击牙齿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每一次滑动,都像是在掩饰某种突然乱掉的节拍。
她顶著腮帮处的一个小包,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连带著那股草莓味都仿佛染上了几分显而易见的酸意。
“所以你写的那些歌,什么深海,什么习惯,还有那首霸榜的冬,全都是写给前女友的?”
这句问话里藏著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刺探。
那些旋律里的深情款款,此刻全成了扎人的小刺。
“像那首……这首……还有那个……”
苏晏听著她又报出的那些歌名。
那些曾经沾著別人影子的字句,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他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大部分是。”
他给出的是一个完全没有水分的答案。
咔嚓。
极其清脆的一声。
陈星落把嘴里那颗还没化完的草莓硬糖直接咬碎了。
坚硬的糖块在齿间崩裂,像是在替她发泄某种无名的火气。
她別过脸去看窗外的夜景,只留给苏晏一个气鼓鼓的侧脸。
“品味堪忧。”
她给出这四个字的评价时,连头都没回。
苏晏看著她那个有些僵硬的后脑勺,听著她嘴里还在咔嚓作响的动静,知道这人是在闹彆扭了。
“那几首歌都太苦了。”
陈星落盯著玻璃窗上的反光,声音里带著一点赌气的沉闷,更像是在借题发挥,
“听著就像是在倒贴求人別走一样。”
“你以后应该写点开心的。”
苏晏没说话。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残羹冷炙。
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暂时掩盖了空气里那种微妙的紧绷感。
他端起那两个盘子走向水槽,打开水龙头。
哗啦啦的水声瞬间隔绝了客厅里的其他动静。
就在这时,
水槽那边的水流声突然停了。
洗洁精的清香混合著水汽在水槽上方瀰漫开来。
苏晏把盘子放下,关掉了水龙头。
“《楼上》是开心的。”
他的声音混在抽油烟机还没完全停歇的嗡鸣里,明明並不大,却极其清晰地钻进了陈星落的耳朵,顺著耳膜一路直达心尖。
陈星落捏著糖盒的手指猛地一紧。
那颗被咬碎的糖在舌根处彻底化开,最后一抹极致的甜味突然在喉咙里炸开。
“那首是写给谁的?”
她装作不经意地问出这句话,眼睛死死盯著桌面的木纹,心臟却跳得快要撞破胸腔。
苏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扯过一旁的厨房纸巾擦乾手上的水渍,然后把废纸精准地投进垃圾桶。
他转身走出厨房,只给陈星落留下一个连停顿都没有的宽阔背影。
陈星落盯著他离开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原本就温热的空气,似乎全挤到了她的脸颊上,连带著耳朵尖都红得发烫。
楼上是开心的?
楼上住的是谁,这个答案早就成了一个不用宣之於口的暗语,死死锁在了他们两人之间。
她知道有时候什么都不说,远比一万句直白的话,更有杀伤力。
客厅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微弱响动。
陈星落把手里那颗剥了一半糖纸的草莓糖扔回铁盒里,站起身跟了出去。
苏晏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
屏幕的光打在他线条分明的下頜上,透出一种不近人情的疏离感。
但这只是一种假象,因为他留给她的那个固定位置上,早就提前放好了一个新换的柔软靠枕。
陈星落走过去,在这个靠枕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著不过一拳的距离。
只要稍微呼吸重一点,衣物摩擦的声音,都能传到对方耳朵里。
她的目光直接落在了苏晏握著手机的那只手上。
手背上有一块烫红的痕跡,那是刚才在厨房为了给她挡飞溅的热油点而留下的。
那块边缘泛著灼热温度的红斑,在他冷白色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扎眼。
陈星落没有说话。
她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管常备的清凉膏,拧开盖子。
一股带著侵略性的薄荷味瞬间散开,驱散了周遭有些沉闷的空气。
她直接用指腹蘸了一点半透明的药膏,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態,按在了苏晏的手背上。
苏晏正在滑屏幕的拇指瞬间停在半空中。
他转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陈星落的动作上。
她微凉的指尖带著药膏,在那块滚烫的皮肤上轻轻打著圈。
清凉的薄荷膏隨著指尖的温度逐渐融化成液態,在那块红斑上缓缓洇开。
热的皮肤,凉的药膏,温软的指腹,带著粗糲感的指节。
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极端温度对比,
在两人接触的方寸肌肤之间,引发了一阵隱秘的战慄。
苏晏的手背肌肉微不可察地紧绷了一下。
那股沿著指尖蔓延的清凉並没有降温,
反而像是一把更猛的火,顺著手臂的经络一路往上燃烧。
“你其实可以直接躲开的。”
陈星落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的目光全落在那块红斑和自己游走的指尖上,连看都没敢看苏晏的眼睛。
苏晏任由她在这个伤口上反覆涂抹。
透明的药膏在灯光下泛著一种水光。
他没有抽回手,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如果躲开,那锅热油就会全部溅在你没穿防护服的胳膊上。”
“我明天还得带你去医院排队掛號。”
苏晏看著她低垂的眼睫,用最理性的逻辑去解释这个完全出於保护欲的动作,
“这叫及时止损。”
陈星落指尖的动作停住了。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坚固的防御屏障。
她把那管清凉膏重新拧紧,放回他面前的茶几上。
“你这个人。”
陈星落抬起头,那双总是带著防备与野性的眼睛里,
此刻盛满了一种只有苏晏能看懂的光芒,
“连关心別人都要披上一层算计的外衣,累不累啊。”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对冲。
她的单刀直入,迎头撞上他的严丝合缝。
越是克制,底下压抑的暗流就越是汹涌。
苏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彻底切断了最后一点外界的干扰。
视线在这个狭小逼仄的距离里与她牢牢交匯。
他没有反驳这句指控。
只是缓缓將那只涂满水光药膏的手搭在膝盖上。
那块皮肤还在因为残留的触感而微微发热,
他任由那股裹挟著草莓甜味和薄荷清凉的错觉气息,將自己彻底包围。
有些东西一旦化开,就再也收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