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城东的那家通宵网咖里,瀰漫著劣质菸草和泡麵混合的气味。
赵铭远坐在最角落的包间里。
面前的菸灰缸,已经堆满了揉碎的菸头。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
屏幕上的加密聊天窗口,正不断闪烁著新消息提示。
信息中介给他发来了新的指令。
要求他停止对陈星落周边环境的排查。
转而全力调查苏晏与音乐行业的具体关联。
包括工作邮箱、合作对象,以及过往所有的作品记录。
作为交换条件,中介给出了一个让赵铭远无法拒绝的数字。
报酬直接翻了一倍。
赵铭远的手指悬在油腻的键盘上方,迟迟没有敲下回復的字符。
他最初追踪陈星落,是因为那种扭曲到极点的占有欲。
他想要把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主播,拉进自己的泥潭里。
但现在这个藏在暗处的中介,却让他去查一个跟陈星落住在同一栋楼的普通大学生的底细。
这完全超出了他作为一个狂热粉丝的逻辑范畴。
他隱约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捲入一场远比个人恩怨要庞大得多的资本游戏里:
“你到底要查什么。”
赵铭远还是没忍住,把这句话敲进对话框发送了过去。
对面的回覆来得极快。
只有冰冷刺骨的七个字:
“你只管查,不用问。”
赵铭远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现在的处境,已经由不得他去挑选任务了。
他刚丟了那份餬口的快递工作。
房租逾期半个月。
身上最后几百块钱,连这周的网费都快结不起了。
这笔翻倍的报酬,就像是吊在饿狼面前的一块带血鲜肉。
他咬著牙回復了一个“好”字。
他开始著手在暗网论坛里购买各种数据抓取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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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著苏晏之前的资金流水走向,
开始排查那些被加密的邮件记录和出入录音棚的打卡数据。
只要拿到核心匹配数据,他距离发现“夜声就是苏晏”的真相,只差最后一道防线。
与此同时,海州的公寓里。
苏晏正在开放式厨房里,清理昨晚用过的咖啡机水槽。
放在大理石檯面上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屏幕亮起,显示出方砚发来的几条长语音。
苏晏擦乾手,点开第一条。
方砚烦躁的声音,在空荡的厨房里响了起来:
“辅导员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说沈念初怎么都不肯接受心理辅导。”
“专家去宿舍找她,她把人关在门外。”
“態度极其强硬地说自己没有病,不需要看医生。”
语音停顿了一秒,接著播放下一条:
“她说是因为你走了才变成这样,只要你回来就好了。”
“谁劝都没用。”
苏晏把洗了一半的滤网直接扔进水池里。
飞溅的水花打在不锈钢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种外归因的偏执逻辑,在沈念初身上已经形成了一种闭环。
她把所有的过错和痛苦,都推给外界和那个离开的人。
用一种看似可怜、实则极度绑架的方式,去索取同情。
方砚紧接著发来了一张照片和最后一段文字说明:
“她最近开始打扮了。”
“不是以前那种正常的打扮。”
“每天化很浓的妆,专门穿你以前隨口夸过一句好看的那几套衣服。”
“然后整天坐在宿舍窗户边上等,连课都不去上了。”
“辅导员现在怕她出事,准备通知她那个常年不管事的父亲来学校领人。”
苏晏点开那张偷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沈念初,穿著一件並不符合季节的白色连衣裙。
那是苏晏大一拿奖学金给她买的生日礼物。
她化著极其精致的妆容,安静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看著楼下的那条必经之路。
像是一个被人摆弄好姿態放在橱窗里的、失去灵魂的木偶。
苏晏看著照片上那坐在窗边等的画面。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三年前那场暴雨中的天台。
那时候的沈念初,也是这样固执地等在雨里。
等他去拉她一把。
那时候她等的,是一次逃离深渊的救赎。
而现在,她用同样的方式坐在窗前。
等的却是一个早就在无数次消耗中死心、绝不会再回头的人。
愧疚感这种情绪,在人类本能的驱动下,试图从苏晏心底某个角落往上爬。
但他没有任何犹豫。
直接反手將这份软弱,死死地按灭在理智的最深处。
他连一个標点符號都没有回覆方砚。
直接长按那张照片,选择了永久刪除。
如果他现在因为这几句卖惨的话跑回临城。
这三年来他所有的忍耐和后来的决绝,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沈念初会因此得到阶段性的满足。
然后继续像菟丝花一样死死缠在他的生活里,挥霍他的底线。
直到把他们两个人都拉进无法翻身的暗网里。
这绝对不可能发生。
苏晏把手机锁屏放回檯面上。
眼神冷得像极北之地的冰川,没有一丝温度。
陈星落端著一个果盘从客厅走过来。
她一眼就看出了苏晏周身那种压抑到极点的低气压。
她没有去问刚才的信息是谁发来的。
只是捏起一瓣切好的苹果,以一种极其霸道却又极其自然的姿態,直接抵在了苏晏的唇缝上。
冰凉的果肉,碰到了他微抿的唇:
“我看你这咖啡机洗了十分钟还没洗完,再洗就要脱层皮了。”
陈星落靠在门框上,手里端著果盘。
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嫌弃。
苏晏微微偏过头,顺从地张开嘴,咬下了那块苹果。
锋利的齿列险些擦过她的指腹。
甜脆的水果汁液在口腔里瞬间化开。
那一抹鲜活的清甜,极其强势地切断了他脑海里刚才盘旋的阴霾。
陈星落趁著他咀嚼的空挡,手指顺著台面一滑。
极其精准地將他的手机勾进了自己口袋里。
这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从现在开始,没收通讯工具。”
她微仰起下巴,眼睛里带著不容反驳的亮光:
“去客厅给我当半小时陪练。”
“我那个白金段位的晋级赛卡了三次都没上去,你今天必须给我打上去。”
这种近乎强词夺理的安排,在这个时间点成了转移他低压情绪的最佳出口。
苏晏看著她那副囂张跋扈的样子,紧绷的下頜线终於一点点鬆弛下来。
他没有去要回手机。
而是擦乾了手,越过陈星落直接走向客厅的沙发。
两人在沙发上並排坐下。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距离。
只要稍微偏过头,就能闻到她髮丝上残留的香气。
陈星落把平板扔进他怀里,自己拿起了备用机:
“拉你了,进房。”
一场原本用来发泄情绪的晋级赛,在进入游戏的那一刻,悄然变了味道。
“你冲得太猛了。”
苏晏看著屏幕上陈星落操控的角色一头扎进敌方阵营。
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平时罕见的哑:
“退出来,不要硬碰硬。”
“退什么。”
陈星落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敲击,节奏急促得像是暴雨:
“我都贴脸了,现在退不是全亏了。”
她的呼吸因为专注而变得微微急促。
手指按压屏幕的嗒嗒声,在安静的客厅里被无限放大。
苏晏突然往她这边靠近了半分。
那一瞬间,两人之间的气场发生了极其微妙的置换。
原本处於被动配合位置的苏晏,气场骤然下沉:
“我说,退。”
他的长臂越过中间那道虚形的界限,並没有直接触碰她的身体。
而是一只手虚虚覆在了她拿著手机的手背上方。
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瞬间罩了下来。
苏晏的拇指悬在她的拇指关节上方一毫米的地方。
没有贴实,却带著一种近乎於滚烫的温度感:
“不要急著把底牌交光。”
他低垂著眼眸,视线死死锁在屏幕上。
那张冷峻的脸庞在游戏光影的明灭中,显得极具侵略性:
“这种时候,越急越容易掉进別人的陷阱。”
陈星落的手指不可遏制地僵了一下。
那股属於他的冷冽气息,混合著残留在手背上的薄荷清凉。
像一张无形的网,將她密密实实地裹住:
“跟著我的节奏。”
苏晏的手指终於轻轻压下,带著她的手指完成了一个极其刁钻的走位。
屏幕上的角色瞬间拉开距离。
那一抹微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皮肤,直接刺入陈星落的神经末梢。
主导权在这一刻被彻底褫夺。
陈星落没再说话。
只是咬著下唇,由著他借著教学的由头,带著自己在局內左衝右突。
每次遇到险境,他那看似隨意却精准无误的指令就会响起:
“进。”
“慢一点。”
“可以收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精確的节拍器,重重地敲在她的心坎上。
隨著屏幕上爆发出一阵璀璨的特效,大大的“胜利”字样占据了整个画面。
星光亮起,段位图標终於发生了改变。
结束了。
苏晏缓缓抽回了手,隨性地靠在沙发靠背上。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重新浮现出一丝慵懒。
他偏过头,看著还在盯著屏幕微微喘息的陈星落:
“怎么样。”
他低声问了一句:
“带你上去了,还满意么。”
这几个字在唇舌间滚过,表面的正经之下,藏著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懂的暗语。
陈星落关掉屏幕。
她侧过脸对上他的视线,嘴角勾起一个不服输的弧度:
“勉强及格吧。”
“不过下半场,还得看你撑不撑得住。”
苏晏轻笑了一声。
那些试图用沉重枷锁困住他的人,永远不会明白。
这世上唯一能让他心甘情愿套上锁链的,
只有眼前这个明目张胆要把他拽进人间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