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海州迎来了难得的好天气,空气里那种潮湿感被一阵冷空气尽数吹散。
晚上十一点半,苏晏像往常一样把陈星落送到七楼的电梯口。
走廊里的感应灯发出暖黄色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晏停在702的房门外,看著陈星落熟练地输入密码锁,正准备转身走楼梯下去。
陈星落却没有立刻推门进去,她手握著门把手,转过身看著苏晏。
她的表情很认真,平时那种掛在嘴边用来偽装和防御的毒舌调侃在这一刻消失得乾乾净净。
“苏晏。”
她喊了他的名字,声音在这条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晏停下脚步,转过头看著她。
“嗯?”
他发出了一个带著疑问的单音节。
陈星落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走廊里稀薄的氧气全部吸进肺里,她把一直藏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拿了出来,递到了苏晏面前。
她的掌心里静静地躺著一个银灰色的防风打火机。
打火机的金属外壳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在边缘处刻著一个极小极小的星形图案,这是她之前瞒著苏晏在网上找人专门加急定製的。
“你上次在天台抽菸的时候火点了几次都灭了,这个防风,你以后带著。”
陈星落没有把礼物包装得花里胡哨,只是用生硬的语气塞了一个细致的物件过去。
苏晏看著她手里那个带著体温的金属物件,没有去接。
他不是看不懂这个举动背后的含义,只是在等待她把后面的话说完。
陈星落见他不接,手指在打火机外壳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头低了下去,声音也变得闷闷的。
“你之前在楼下跟我说,等我觉得安全了,我们再聊別的事情。”
苏晏看著她低垂的头顶,走廊里的冷风从走廊尽头的通风口灌进来,他的视线却一刻也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他没有去催促,保持著一种让对方可以自由选择进退的安静。
陈星落盯著自己那双踩在地砖缝隙边缘的帆布鞋,把那句在心里练习了无数遍的话说了出来。
“我现在觉得安全了。”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因为赵铭远而透著惊恐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没有杂质。
“不是因为你找人警告了赵铭远,也不是因为这扇门换了顶级的防盗锁。”
她一步步往前走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物理距离。
“是因为我知道,你在楼下。”
这句话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告白,陈星落用这几个字,把她在这个陌生城市里的恐惧以及那些无处安放的信任,全部具象化成了苏晏这个人。
因为你在楼下,所以这栋老旧的公寓成了一座堡垒。
苏晏站在走廊里,看著她那双甚至还在微微发颤的眼睛,胸口的某个位置像是被一根极细的线轻轻牵扯了一下。
这是一种从未在沈念初身上体验过的情感。
沈念初需要他,是因为她缺乏独立行走的能力,她把他当成一根可以无限吸血的拐杖。
而陈星落站在他面前,她是那个即使害怕到发抖也要举著棒球棍挡在他门前的刺蝟。
她拔掉了自己身上所有的刺,把柔软的肚皮露给了他。
苏晏往前走了一步,他终於伸出手,从她掌心里拿走了那个银灰色的防风打火机。
金属的冰凉和她掌心的温热在交接的瞬间重叠。
他顺势將手抬起,宽大的掌心轻轻覆在了陈星落的头顶。
这不是他过去安抚沈念初时那种带著沉重责任感的摸头杀,而是一种纯粹的、带著隱秘占有欲的触碰。
他的手指在她柔软的髮丝间穿插,顺著她的后脑勺往下,在她脖颈的边缘轻轻收拢,带著一种不可抗拒的力度把她拉近了半寸。
两人的呼吸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交织在一起,甚至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温度。
“我知道了。”
苏晏的声音沙哑低沉,落在陈星落的耳膜上引起一阵难以自控的酥麻。
陈星落仰著头看著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被这句过於简单的回答弄得有些不上不下。
“就这?”
她有些不甘心地瞪大了眼睛,那副准备咬人的架势又冒了出来。
苏晏看著她这副鲜活的模样,唇角的弧度终於彻底绽开,带著一种让陈星落心跳漏拍的蛊惑感。
“先进去。”
他鬆开手,手指顺势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外套衣领拉拢。
他在她转身开门的那一刻,补上了最后一句话。
“明天早餐,多做你那份。”
陈星落的手指在密码锁的屏幕上停顿了整整两秒钟。
她太清楚这句话的潜台词了。
在这个只需要考虑个人温饱的独居生活中,愿意把另一个人常年划进自己一日三餐的计划里,这是比花言巧语都要坚固的承诺。
陈星落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以此来掩盖自己快要烧起来的脸颊,她转身猛地推开房门,砰的一声把门砸上了。
金属门锁发出咔噠一声落锁的声音。
苏晏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著那扇紧闭的防盗门,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门后传来的一声极其压抑但又极其欢快的轻笑。
他拿著那个刻著星星的打火机,拇指在砂轮上拨动了一下。
幽蓝色的火焰在走廊的暗影里跳跃起来,照亮了他眼底那些彻底沉淀下来的温柔。
他把打火机收进贴近心臟的外套口袋里,转身走向楼梯间。
这一晚的梦里,没有暴雨,也没有深海,只有那声隔著门板传来的笑声。
第二天一早,苏晏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他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半。
他趿拉著拖鞋走到玄关,打开门。
陈星落站在门外,手里端著一个盖著保鲜膜的陶瓷保温盆,身上还穿著那件浅蓝色的格纹围裙。
她的头髮隨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边,脸上带著刚起过早的睏倦,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说的,多做我那份。”
她理直气壮地把手里的保温盆往前一送,完全没有昨天晚上的侷促。
苏晏接过那个有些沉的盆,顺势侧开身子让她进来。
“做的什么?”
“皮蛋瘦肉粥。我查了菜谱,火候绝对没问题。”
陈星落熟练地换上他给她准备的那双大號棉拖鞋,走进屋里,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苏晏把盆放在餐桌上,揭开保鲜膜,一股浓郁的肉香和米香扑面而来。
粥熬得很浓稠,皮蛋和瘦肉的比例恰到好处,上面还撒了一层细细的葱花。
“卖相不错。”
苏晏拿了两个碗和两把勺子过来,盛了两碗粥。
陈星落在餐桌边坐下,用手背贴了贴有些发烫的脸颊,故作镇定地拿起勺子。
她看著苏晏低头喝了一口粥,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
“盐放少了半勺。”
苏晏放下勺子,给出评价。
陈星落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刚才的得意瞬间烟消云散。
“我明明是按菜谱上的量放的……”她嘟囔著,自己也尝了一口,確实偏淡。
苏晏没有理会她的抱怨,他走到厨房,从调料架上拿了一小罐自己醃製的酸豆角,放在她面前。
“配这个正好。”
陈星落夹了一小筷子酸豆角放进粥里,拌匀了再喝,味道果然丰富了许多。
她看著对面的苏晏,他慢条斯理地喝著粥,早晨的阳光透过阳台的落地窗洒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感。
“苏晏。”
她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他连头都没抬。
“我决定下周正式恢復直播。”
她放下勺子,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语气认真。
苏晏喝粥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眸,看著她。
“不用担心赵铭远,我已经联繫了律师,正在走法律程序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
陈星落迎著他的目光,没有退缩,“我不能一直躲在你的背后,我也要保护我自己的地盘。”
苏晏看著她坚定的眼神,唇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
两人吃完早餐,陈星落主动抢著收拾碗筷。
苏晏没有和她抢,他靠在中岛台边,看著她在水槽前忙碌的背影。
她哼著一首不知名的轻快小调,心情肉眼可见的好。
苏晏走到她身后,宽大的手掌越过她的肩膀,拿起放在流理台上的抹布,帮她擦拭溅出水槽的水渍。
他没有刻意靠近,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却缩减到了只有几厘米。
他身上的清冽气息將她整个人包裹在其中,陈星落洗碗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耳朵尖又开始泛红。
“下周末,有没有空?”
苏晏擦完水渍,把抹布洗乾净掛好,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
陈星落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碗摔进水槽里。
她稳住心神,转过头看他。
“干嘛?”
她故作镇定,其实心里已经开始疯狂猜测他的意图。
“去给你挑一套新的直播设备。”
苏晏看著她有些慌乱的眼神,语气平静,“你现在的这套设备,带不动那些高帧率的游戏。”
陈星落暗自鬆了一口气,但同时又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
她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篮里,转过身,用沾著水珠的双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那你要做好大出血的准备,本主播对设备的要求可是很高的。”
苏晏看著她狡黠的笑容,深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纵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