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完成了搬到海州后的第三首歌 ——《海风》。
这首歌轻快明亮,写的是“一个人站在海边,决定把旧事放进风里”。
编曲里用了大量清脆的原声吉他和节奏轻快的箱鼓,人声部分去掉了以往那种压抑的混响,处理得乾净通透。
这是一首完全不符合“夜声”以往標籤的作品。
林妙在收到demo的第二天下午,拨通了苏晏的电话。
电话那头,林妙沉默了足足十五秒。
这十五秒的空白里,苏晏甚至能听到她在翻阅纸质资料的沙沙声。
“夜声,你变了。”
林妙终於开口,她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错愕和一种职业经纪人的敏锐,“以前你的歌让人流泪,听完之后心里像压了块石头。现在这首,让人想笑著哭。”
苏晏正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手里把玩著那个银灰色的打火机,目光越过对面的楼顶,落在远处灰蓝色的海平线上。
“好事还是坏事?”
他平静地反问。
“对创作者来说,绝对是好事。你打破了你自己的舒適圈,没有被过去的风格困死。”
林妙的语气里透出一丝兴奋,“但作为你的经纪人,我必须提醒你,这也就意味著你的粉丝群体会面临一次巨大的分裂。”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老粉是因为你的『虐』和『深情』喜欢你的,他们习惯了你在歌里撕心裂肺。这首《海风》太暖了,新粉会喜欢,但老粉可能会觉得你变质了,甚至会脱粉。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苏晏的手指在打火机的金属外壳上轻轻摩擦,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他並没有因为林妙的警告而產生任何动摇。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写出这首歌,这种改变源於他內心真实状態的投射,是不受市场迎合和粉丝喜好裹挟的。
“那就两条线都走。”
苏晏的声音平稳,没有犹豫。
“什么意思?”
林妙愣了一下。
“以前那种风格的,放ep(迷你专辑)里发,给那些习惯了沉重情绪的老粉留个念想。这首新的,单独作为单曲发行。”
苏晏冷静地拋出了自己的商业规划,“既然我能写出两种不同的情绪,为什么不把选择权交给市场?”
林妙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带著几分讚赏。
“有商业头脑。以前我还担心你是个只懂闷头写歌的书呆子,现在看来,你比谁都清楚该怎么玩转这个圈子。行,就按你说的办。顾氏集团那边的收购案最近推进得很疯狂,我估计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正式入驻公司。在这个节骨眼上发这首单曲,刚好可以扰乱他们的视线,让他们摸不清你的底牌。”
掛断电话后,苏晏回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质感很好的信纸和一支钢笔。
他將《海风》的歌词一笔一划地誊抄在信纸上。
他的字跡清秀挺拔,像他这个人一样,带著一种不张扬的坚韧。
他把写好的信纸摺叠整齐,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在信封的正面,他用钢笔写下一行字:
“你说我以前的歌不快乐。这首够不够?”
这是他用创作代替言语的情感表达,笨拙,却真诚。
傍晚时分,苏晏拿著那个信封,走上了七楼。
他没有敲门,而是將信封顺著门缝下面塞了进去。
陈星落家里的灯没亮,她可能还在直播或者在补觉。
他没有停留,转身走下楼梯。
半小时后,正在书房里调试新麦克风的苏晏,听到了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他打开门,陈星落站在外面,手里捏著那个牛皮纸信封,眼眶有些发红,但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她穿著一件宽大的连帽卫衣,帽子兜在头上,显得整个人小小的。
“苏晏,你是不是有病?”
她开口就是一句毫无威慑力的质问,声音里带著明显的鼻音。
苏晏看著她这副想哭又想笑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侧开身子让她进来。
陈星落没有进屋,她站在门槛外,把手里的信封举到他面前,像是在质问一份什么重要的证据。
“你知不知道你这首歌词写得有多犯规?”
她咬著下唇,眼神死死地盯著他。
“哪里犯规?”
苏晏靠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我把旧事装进风里,而你恰好迎风而来。”
陈星落念出歌词里的一句,声音有些发颤,
“你以前写的歌,都是別人怎么对不起你,你怎么在雨里等。这首算怎么回事?”
苏晏看著她有些红肿的眼眶,知道她听懂了这首歌里的弦外之音。
他没有去解释什么深层的含义,而是伸出手,
將她被连帽卫衣帽子压住的几缕碎发理顺,手指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耳廓。
“不好听?”
他问。
“好听。”
陈星落回答得很乾脆,但紧接著又补了一句,“好听得让人觉得你是个大骗子。”
她低下头,看著手里的信封,指腹在那几行熟悉的字跡上摩挲。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海风》。”
陈星落抬起头,那双总是因为赵铭远而透著惊恐的眼睛此刻只倒映著苏晏一个人的身影。
她突然往前跨了一步,越过了那道门槛,整个人撞进了苏晏的怀里。
苏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但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臂,环住了她的腰。
她的身体很软,带著一种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像是一只寻找到了避风港的疲惫小动物。
“谢谢你,苏晏。”
陈星落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带著一丝哽咽。
苏晏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
他感觉到她在他的怀里微微发抖,这是一种卸下所有防备后的脆弱。
“那……今晚可以点菜吗?”
陈星落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变得有些狡黠。
“想吃什么?”
“糖醋小排,多放点糖。”
“行。”
苏晏鬆开她,看著她那张因为刚才的拥抱而涨红的脸,眼底的笑意终於掩饰不住,
“盐我也会看著放的。”
两人之间那种只属於他们两人的暗语,在这一刻,成为了最坚固的羈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