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舟將那台带著温热触感的苹果第三代量化样机,隨手扔在了办公桌上。
机身背面那漆黑的塑料外壳,泛著一丝廉价的光泽。
但他很清楚,就是这块看似廉价的塑料砖头,即將彻底顛覆人类的生活方式。
再算上前之前在华盛顿乔治城晚宴上,用两千万美金的“青少年防火墙”政绩换来的支付牌照默契。
属於他的移动社交帝国,底座已经浇筑得如同金字塔般坚不可摧了。
硬体入口、底层特权、资金通道,这三道防线一建立,就算脸书的那个小个子再怎么联合运营商搞物理限速,也註定只能是困兽之斗。
但顾清舟並没有因此感到满足。
仅仅靠互相发几张带著滤镜的照片,或者私聊和摇一摇匹配几个陌生人,这种多巴胺的刺激閾值早晚会被拉高。
文字是骨架,图片是皮肉,语音是温度。
但只有视频,那种能够让人坐在马桶上、躺在被窝里、挤在地铁里一刷就是几个小时的流媒体內容,才是真正能把用户的大脑彻底抽乾的终极毒品。
顾清舟站起身,大步走出自己那间宽敞明亮的董事长办公室。
他穿过走廊,叫上大卫,径直走向了这层楼最深处、最压抑的那个角落。
厚重的防爆铅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黑屋里依然是那副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样子。
几十块屏幕上闪烁著令人眼花繚乱的红绿线条,那些被他从倒闭的投行里捡回来的金融难民们,正像一群吸血鬼一样死死盯著大盘的每一个微小波动。
“顾总,您回来了。”
老张听到动静,赶紧放下手里的电话,一溜小跑迎了上来。
他那张胖脸上布满了油汗和疲惫,但那双布满血丝的小眼睛里却透著一种做贼心虚般的兴奋。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顾清舟没有去平时坐的主位,而是直接靠在了老张的交易台边缘,声音压得极低。
“太难搞了,简直比当年在唐人街躲警察还要刺激。”
老张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嗓音倒起了苦水。
“这半个月来,为了按照您的吩咐,不去惊动美国证监会那条百分之五的举牌红线,我可是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
“我动用了普罗米修斯资本在开曼、百慕达和维京群岛註册的十七个没有任何关联的离岸影子帐户。”
“我们每天就像蚂蚁搬家一样,把资金拆成几十股、几百股的散单,专门挑那些交易量活跃的高峰期,混在那些散户和量化基金的单子里偷偷吃进。”
老张指著屏幕上那个被隱藏在多重代码下的交易標的。
奈飞公司。
“这破公司现在的股价跟死水一样,稍微买多一点就会拉出大阳线,搞得我们只能买一点就歇几天,生怕引起华尔街那些禿鷲的注意。”
“不过好在,任务还是完成了。”
老张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回执单,像献宝一样递给顾清舟。
“截至今天早盘结束,这十七个影子帐户合併计算,我们已经暗中吸纳了奈飞公司百分之三点五的流通股。”
“这是个绝对安全的临界点,既能保证我们在未来拥有足够的话语权,又不会触发任何强制披露义务。奈飞的董事会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背后已经多了一个隱形的大股东。”
顾清舟接过那张回执单,扫了一眼上面的成本均价。
非常低。
低到让人觉得捡了天大的便宜。
但在2008年这个时间节点上,老张其实心里一直憋著一肚子的火和不解。
“顾总,我是真不明白。”
老张终於还是忍不住把心里的纠结倒了出来。
“您要我利用影子帐户去偷偷吸筹,这我懂,这是咱们在华尔街惯用的暗杀手段。”
“可您千辛万苦、花了这么多钱,为什么偏偏要去买这么一家卖快要过时的光碟的夕阳公司啊?”
“现在全美经济这么差,大家连房贷都还不起了,谁还有閒钱去邮寄租赁那些破dvd看电影?”
“华尔街那帮分析师都把奈飞的评级下调到卖出了,说他们那种靠邮寄光碟赚租金的模式迟早被时代淘汰,您这个时候进去当接盘侠,这不是给別人送钱吗?”
这確实是常人的逻辑。
在2008年,奈飞在大多数人眼里,依然只是一家和那些线下音像店抢生意的“传统租赁公司”。
它的基本盘太重,邮寄成本太高,看起来毫无科技感可言。
“老张,你看到的是它在邮寄光碟。”
顾清舟把那张回执单轻轻折好,塞进西装內侧的口袋里。
“但我看到的,是它正在铺设一条通往所有人客厅和手机屏幕的高速公路。”
“大卫,你来给老张解释一下,我们到底买了个什么怪物。”
顾清舟衝著后面的大卫陈喊了一声。
这位算法天才立刻抱著他的笔记本电脑凑了过来,推了推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
“老张,你被华尔街那帮只看短期財报的蠢货给骗了。”
大卫陈调出一张极其复杂的散点图,上面交织著红色和蓝色的曲线。
“这是我用我们自己研发的底层算法,结合公开数据爬取,对奈飞过去三年用户行为做的深度模型推演。”
“你仔细看这条红线,它代表奈飞的实体dvd邮寄业务。確实,就像你说的,它的增长率正在放缓,甚至出现了停滯的跡象。这也就是华尔街看衰它的原因。”
大卫陈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一下,那条隱藏在底部的蓝色曲线瞬间被高亮显示。
“但是,你看这条蓝线。”
“这是奈飞去年刚刚推出的一项根本不受重视的附赠服务——流媒体在线观看。”
“刚开始,因为宽带速度不够,能在线看的內容也很少,这条蓝线几乎是平的。”
“可是就在过去的一个月里,隨著全美家庭宽带普及率的暗中提升,这条蓝线出现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向上拐点。”
大卫陈的眼中闪烁著一种发现真理的狂热。
“而且,我把这几组数据,和老板今天刚从加州带回来的那个关於第三代移动通信网络即將全面商用的消息,做了一个交叉对比。”
“一旦网速不再是瓶颈,手机也可以隨时隨地看视频。”
“这两条线,將会在接下来的半年內发生极其惨烈的死亡交叉。”
大卫陈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號。
“红线会彻底摔下悬崖,而蓝线,將以指数级的速度引爆。那些原本用来邮寄光碟的庞大用户基数和订阅习惯,將在一夜之间,无缝平移到流媒体的线上观影中。”
“他们早就积累了海量的用户观影偏好数据,一旦插上流媒体和推荐算法的翅膀,他们就会变成一台精准投餵视觉毒品的超级机器。”
“这就是物理学上的奇点爆发。”
大卫陈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在宣读一份末日预言。
“老板买的不是那些堆在仓库里的破光碟,老板买的是那个即將炸裂的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