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城,那家有著百年歷史的顶级私人俱乐部。
同样的橡木餐桌,同样的大马士革玫瑰桌布,但今晚坐在顾清舟对面的人,级別却比上一次的史蒂文斯参议员还要高。
这是一位头髮花白、眼神锐利得像是一只正在审视猎物的老鹰的老人。
查尔斯。前联邦储备委员会理事,现任多个华盛顿顶级智库的核心顾问,在国会山和华尔街都有著深不可测的人脉网络。
谢丽尔·桑德伯格坐在顾清舟身旁,她的手心里微微渗出了汗水。
她很清楚,为了请动这位隱退的大佬,普罗米修斯基金会付出了极其昂贵的公关费和承诺。
“顾先生。”
查尔斯用那把纯银餐刀极其缓慢地切割著盘子里的神户牛肉,刀刃划过瓷盘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却又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我听说了你们在那个远东国家的奥运会上搞出的所谓『数据海啸』。非常精彩,非常有破坏力。但这正是让华盛顿某些人感到极其不安的地方。”
老人抬起头,那双浑浊却又精光四射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顾清舟。
“一家由拥有复杂华裔背景的创始人所控制的科技公司。一家能够在一秒钟內,把数百万张带有精確地理位置標籤和个人特徵的照片,从美国本土传输到大洋彼岸的社交软体。”
查尔斯的语速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狠狠地钉在谈判桌上。
“你们收集的数据太庞大了。大到甚至比中央情报局还要了解美国年轻人的生活轨跡。在现在的政治环境下,这种『数字霸权』如果不受到最严苛的监管,甚至不被『合规化』地掌握在纯粹的美国资本手里,你们的公司,隨时可能面临被强制拆分、或者以『威胁国家安全』为由进行毁灭性打击的风险。”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极其赤裸裸的政治讹诈。
桑德伯格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知道,这才是大公司在发展到一定阶段后,必须面对的真正的生死考验。
这比脸书的商业竞爭和苹果的技术封锁要可怕一万倍。
如果顾清舟处理不好,halo这艘正在高速航行的巨轮,隨时可能触礁沉没。
但顾清舟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端起面前那杯价值数千美元的红酒,轻轻摇晃著,看著酒液在杯壁上荡漾出一圈圈血红色的涟漪。
一秒。
两秒。
十秒。
长达十秒的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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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十秒钟里,顾清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恐慌,也没有急於去辩解。
他只是用一种同样锐利、甚至带著几分深不可测的眼神,静静地回望著这位权倾朝野的华盛顿大佬。
这种极致的心理留白和不卑不亢的姿態,反而让查尔斯微微皱起了眉头。
“查尔斯先生,我非常感谢您能在这个极其敏感的时期,向我们发出这种充满『善意』的警告。”
顾清舟终於放下了酒杯,他的声音低沉、稳健,没有丝毫被讹诈的愤怒,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绝对理智。
“但我认为,华盛顿的某些人,把halo看作是一个威胁,这是一个极其短视和愚蠢的误判。”
顾清舟身体微微前倾,“他们只看到了我们收集数据,却没看到我们是如何处理这些数据的。”
顾清舟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极具科幻感的、印著“绝密”字样的技术架构图,推到查尔斯面前。
“这是由我们那群被华尔街称为疯子的顶尖极客们刚刚研发出来的——『全链路数据脱敏与动態隔离技术』。”
“在这个架构下,所有美国用户的核心隱私数据,比如真实姓名、联繫方式、精確到米级的日常行踪轨跡,將被强行剥离並在本地设备端进行最高级別的加密。”
顾清舟的手指在架构图上那些复杂的节点上轻轻敲击。
“而上传到云端、乃至进行跨国传输的,只有经过彻底脱敏、打乱、和哈希化处理后的『无意义数字標籤』。”
“我们传输的不是『约翰昨天在白宫门口拍了一张照片』,我们传输的只是一串代表著『某个在这个坐標区间的人,偏好这种滤镜风格』的算法指令。”
“即使是最顶级的黑客,或者是某个怀有敌意的国家情报机构,截获了这些数据包,他们能看到的,也只是一堆毫无价值的乱码。他们根本无法通过这些代码反推回任何一个真实的公民。”
查尔斯看著那份架构图,那双精明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
在2008年,这种极其前卫、甚至有些超出时代认知的“数据脱敏与隱私隔离”理念,绝对是一项能够直接堵死所有政客藉口的降维打击武器。
但顾清舟的底牌,远不止於此。
“查尔斯先生,这不仅仅是防守。这更是我们向华盛顿展示诚意的方式。”
顾清舟重新端起酒杯,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老辣且充满诱惑力的微笑。
“在这个移动网际网路即將彻底顛覆全球信息传播格局的时代,我们需要一家能够代表国家最高科技水平、且在商业上具有全球统治力的超级平台,去对抗那些来自其他地区的数字挑战。”
“halo,不仅不会成为威胁国家安全的漏洞。相反,只要我们得到了华盛顿在监管层面上的『宽容』与『默契』。”
“我们完全可以通过那些被脱敏后的宏观趋势数据,为政府、为美联储提供极其精准的、关於全美乃至全球年轻人消费情绪和经济动向的底层参考指標!”
“这就好比,我们是在帮华尔街和华盛顿,在这个混乱的数字世界里,建立了一套最精密、最高效的『国家数字雷达系统』!”
“这,难道不是美国国家数字竞爭力最重要的一部分吗?”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狠狠地砸在了查尔斯的心头。
把一家有爭议的科技公司,通过极其巧妙的“技术脱敏”和宏大的政治敘事,硬生生地包装、拔高成了关乎“国家数字霸权”的战略资產!
这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战略格局和说辞,简直比华盛顿那些最狡猾的政客还要老辣十分!
他不仅化解了被拆分和审查的危机,反而反客为主,用一种极其高级的姿態,向权力中心索要更深层次的庇护!
查尔斯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又可怕得如同深渊般的东方男人,终於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餐刀。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却又带著几分欣赏的笑容。
“顾先生,桑德伯格女士向我极力推荐你的时候,我还不以为然。但现在看来,你確实是一个懂得如何在这个国家的权力走廊里跳舞的天才。”
查尔斯端起面前的红酒杯,向顾清舟虚敬了一下。
“你的邀请,我接受了。我个人非常荣幸,能够担任halo的『独立高级监事』。”
“我会向我在联邦通信委员会和参议院的朋友们,详细解释这项伟大的『数据脱敏技术』对美国国家竞爭力的重要性。我相信,那些关於审查和拆分的无聊提议,很快就会被扔进国会山的垃圾桶里。”
这是一笔极其骯脏、却又极其完美的政治交易。
用一个年薪百万美金的“独立监事”虚职,换取了一位在华盛顿拥有滔天权势的大佬作为halo暂时的白手套和护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