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三日,星期六,曼哈顿下城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
从东河吹来的风带著一股沉闷的绝望,像是某种巨大生物死前的嘆息。
对於那些在雷曼兄弟大楼里通宵达旦、试图在垃圾堆里翻找出一丝生机的银行家们来说,这个周末,是他们职业生涯中,甚至是生命中最漫长、最黑暗的四十八小时。
但对於公园大道三百九十九號,普罗米修斯大厦顶层那间被厚重铅板彻底包裹的绝密黑屋来说,这却是一场盛大狩猎前,最极致、也最煎熬的静默。
黑屋里的温度被中央空调死死地压在二十度。
但在那几十台疯狂运转的超级伺服器和六个面色惨白、双眼布满红血丝的量化交易员的烘托下,整个空间里依然瀰漫著一种让人几欲作呕的燥热。
顾清舟穿著那件没有任何褶皱的黑色衬衫,手里端著一杯温水,走到老张的交易台前,將一个还没拆封的三明治放在了他的手边。
老张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瘫在椅子上。
他那张原本因为赚了上亿美金而红润的胖脸,此刻透著一种病態的灰白。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抽搐著,眼神涣散地盯著屏幕上那些因为周末休市而静止不动的k线图和衍生品报价。
“顾总……我不饿。”老张的声音乾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我……我好像出现幻觉了。”
“我刚才闭上眼睛,就看到华尔街到处都是跳楼的西装鬼。我看到雷曼的总裁,正指著我的鼻子骂我是吸血鬼。”
“我还看到美联储突然宣布拿纳税人的钱把雷曼给全资救活了,咱们那一亿多美金的空单……瞬间爆仓,连个渣都不剩……”
老张越说越激动,他猛地抓住了顾清舟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顾总!咱们真的能贏吗?那可是雷曼啊!”
“如果巴克莱银行真的顶不住美利坚政府的压力,把雷曼给接盘了,咱们普罗米修斯资本就彻底完了!”
“您那几千万甚至上亿美金的基建、伺服器、还有光环的生態扩张,就全都没有后续资金了!”
面对老张这种在极度高压下近乎崩溃的精神状態,顾清舟没有去挣脱他的手,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耐烦。
他只是 缓慢地、將手里的那杯温水递到了老张因为极度缺水而起皮的嘴唇边。
“喝下去。”
顾清舟的声音,在安静得可怕的黑屋里,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足以安抚灵魂的冰冷与篤定。
老张颤抖著手接过水杯,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
那股温热的液体顺著食道流进胃里,终於让他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臟,稍微平復了一点点节拍。
“老张,你是个老江湖了。你应该知道,在赌场里,最先输光的,永远是那些不敢看底牌的懦夫。”
顾清舟转过身,看著那几个同样因为极度焦虑而停下手头工作的量化精英,也就是被他从贝尔斯登废墟里捡回来的那些“復仇者”们。
“麦可。”
顾清舟点了一个名字。
前贝尔斯登衍生品定价模型首席架构师麦可,立刻像触电般站了起来,推了推那副已经满是手印的黑框眼镜。
“老板,我们在做最后的风险对冲闭环模擬。如果……我是说如果,奇蹟发生,雷曼被巴克莱或者美利坚银行全资收购。”
“我们的模型显示,我们在欧洲市场建立的那些作为对冲的反向衍生品多单,只能挽回大约百分之三十的损失。”
麦可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在高达一亿多美金的单边做空头寸面前,任何所谓的风险对冲,都显得那么的苍白和可笑。
这是一场贏了就升天、输了就下地狱的绝对单边豪赌。
“谁告诉你们,我需要挽回损失的?”
顾清舟的嘴角勾起了一抹 冷酷、甚至带著几分残忍的微笑。
他走到黑屋最中央的主控台前,双手撑在桌面上,那股睥睨天下的霸主气场,瞬间將这个狭小空间里的所有恐慌都死死地镇压了下去。
“我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后路。”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在赌博。这是一场审判。”
顾清舟的目光像两把燃烧著冰冷火焰的利剑,直刺这几个华尔街精英的灵魂深处。
“你们觉得,我们现在做空雷曼,是在犯罪吗?是在发国难財吗?”
没有人敢回答,因为在某种程度上,他们確实是在喝著这家即將倒闭的投行的血。
“不。”
顾清舟猛地提高了音量,那声音如同惊雷般在黑屋里炸响。
“我们不是在犯罪。我们是在替这个已经烂到骨子里的世界,做一场 必要的外科手术。”
“雷曼兄弟,这家所谓的百年老店,他们拿著全美利坚普通老百姓的养老金、抵押贷款,去包装那些根本一文不值的次级垃圾。”
“他们用几百倍的槓桿,在全世界吹起了一个足以毁灭人类財富的巨大泡沫!”
“当泡沫破裂的时候,他们却试图绑架美利坚政府,绑架全人类,让全世界去为他们的贪婪和愚蠢买单!”
顾清舟伸出手,重重地指著屏幕上那个象徵著雷曼兄弟的股票代码。
“他们,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罪犯!”
“而我们普罗米修斯资本,今天砸下去的这一亿多美金的空单,就是刺破这个毒瘤的最锋利的那把手术刀!”
“我们是在为全世界的贪婪买单。我们是在加速这个腐朽时代的灭亡,好让那些被他们欺骗、被他们压榨的普通人,早一点看清这个血淋淋的真相!”
“既然他们有胆量去玩弄这个世界,那他们就必须有胆量,去承受被这个世界反噬的下场!”
这番极具煽动性、甚至带著一种近乎宗教般狂热的“末日宣判”演讲,像是一剂强心针,狠狠地扎进了黑屋里每一个人的心臟里。
麦可那双原本因为疲惫和恐惧而涣散的眼睛,瞬间燃起了一团復仇的烈火。
他曾经深爱的贝尔斯登就是被这种贪婪毁掉的。
而现在,他正跟著一个比所有华尔街大亨都要冷血、却又仿佛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神明,去亲手终结另一家更大的罪魁祸首!
“我明白了,老板!”
麦可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猛地转身扑回键盘前。
“对冲模型全部关闭!算力全开,死死盯住伦敦方面的外匯和隔夜拆借市场异动!只要他们有任何资金异动,我们立刻跟进!”
老张也从椅子上挣扎著坐直了身体,他狠狠地抽了自己两个耳光,仿佛是要把那些软弱和幻觉全部打碎。
“顾总,您说得对。咱们这是替天行道!管他妈的巴克莱还是美利坚政府,谁敢拦著咱们赚钱,咱们就遇神杀神!”
时间,在这个被隔绝了所有外界信號的黑屋里,仿佛变得 粘稠和缓慢。
九月十四日,星期日。
整个白天,华尔街的媒体上都在充斥著各种 矛盾的消息。
一会儿说巴克莱银行的尽职调查团队已经入驻雷曼总部。
一会儿又说美利坚財政部正在召集华尔街各路诸侯进行最后的闭门磋商。
但在普罗米修斯大厦的顶层,顾清舟却像是一个局外人一样,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沙发上,闭目养神。
他不需要去看那些媒体的烟雾弹。
他知道,歷史的走向,从来都不是那些在檯面上跳梁的政客和投行老总决定的,而是由资本最底层、最冷血的利益交换法则决定的。
深夜,凌晨三点。
曼哈顿下城依然灯火通明,那是无数个家庭在为了即將到来的未知灾难而失眠。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一直紧紧盯著屏幕的麦可,突然发出了一声 悽厉、甚至带著哭腔的惨嚎。
“老板!老张!快看!”
麦可的手指哆嗦著,指著大屏幕上一条刚刚从彭博终端的极深层內部新闻源里弹出来的一行 不起眼的红色快讯。
那行字不大,但每一个字母都像是一颗核弹,瞬间在黑屋里引爆了。
【突发:日不落金融服务局正式拒绝批准巴克莱银行对雷曼兄弟的收购案。巴克莱宣布全面退出谈判。】
“轰——”
这行字,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座大山。
美利坚银行早就在周六宣布转而收购美林证券,韩国人早就跑了。
现在,连最后的接盘侠日不落佬,也在这场毫无底线的政治甩锅中, 果断地踩下了剎车。
这就意味著。
在这个周末的最后几个小时里,雷曼兄弟,这家拥有四千多亿庞大资產的华尔街巨兽。
再也没有哪怕一美分的资金来拯救它了。
它彻底断气了。
黑屋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虽然一直在期盼著这个结果,但当这个足以引发全球金融大萧条的消息真的確认时,那种因为自己亲手参与並押中了歷史走向的极致战慄感,依然让他们感到头皮发麻。
“老张。”
在这死寂中,顾清舟那 平稳、没有任何波澜的声音,在黑屋里响起。
他从沙发上慢慢地站起身,走到主控台前。
他从西装內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根 昂贵的、古巴哈瓦那的极品雪茄。
“咔噠。”
防风打火机幽蓝色的火苗跳动著,將雪茄点燃。
顾清舟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浓烈的、带著一种属於胜利者特有辛辣味道的烟雾,在他的肺里盘旋了一圈后,被他 缓慢地吐向了那几十块闪烁著红绿光芒的屏幕。
他看著屏幕上那个象徵著雷曼兄弟的代码,嘴角终於勾起了一抹 冷血、却又君临天下的狂傲微笑。
“通知所有人,准备开香檳。”
“可是老板,明天还没开盘呢……”老张激动得眼泪都下来了,但依然保持著最后的一丝理智。
“不用等开盘了。”
顾清舟转过身,看著这群已经被他彻底折服的金融死士。
“在巴克莱退出的那一秒起,雷曼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旧时代的墓碑已经刻好,只等黎明时的那一声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