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底特律。
那座曾经代表著美利坚工业最高骄傲、如今却在金融海啸中摇摇欲坠的汽车城里,空气中瀰漫著的,只有绝望和破產的腐朽味道。
通用、福特、克莱斯勒,这三大传统燃油车巨头,正像三头濒死的巨象一样,跪在华盛顿国会山的台阶上, 屈辱地乞求著美利坚政府的紧急救助贷款。
而对於那些连根基都还没扎稳、被传统车企视为“骗子玩具”的新能源汽车初创公司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场灭顶之灾的绝对零度。
普罗米修斯大厦的顶层办公室里。
顾清舟坐在高背椅里,手里端著一杯刚刚由秘书送进来的、还在冒著热气的手冲咖啡。
办公桌对面,坐著一个男人。
埃隆·马斯克。
此时的马斯克,完全没有了几个月前在加州圣卡洛斯那个破旧厂房里,对著顾清舟咆哮“如果博格华纳做不出两档变速箱我们就自己做”时的那种近乎疯狂的底气。
他看起来糟糕透了。
那件原本应该挺括的黑色衬衫,此刻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领口处甚至还能看到一小块不知是咖啡渍还是机油的污渍。
他的头髮凌乱不堪,眼窝深陷,那双曾经充满著探索火星和改变人类出行方式狂热的眼睛里,布满了因为极度缺乏睡眠和长期处於崩溃边缘而產生的红血丝。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为了拯救特斯拉那款难產的roadster跑车,为了填补因为变速箱设计缺陷和供应商毁约而產生的巨大资金窟窿。
马斯克已经抵押了自己所有的房產,花光了从paypal套现得来的最后一分钱,甚至连买机票飞来纽约的钱,都是刷的信用卡透支。
他像一条走投无路的落水狗,向自己所有的朋友、前同事、甚至是那些曾经被他骂过的风投机构借遍了钱。
但得到的只有冷嘲热讽和冷酷的闭门羹。
在这个连百年投行都会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的恐怖秋天,谁会愿意拿几千万美金的真金白银,去投资一家连量產车都造不出来、隨时可能倒闭的电动玩具车公司?
“顾。”
马斯克的声音乾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稍微体面一些。
“我承认,我现在的处境非常艰难。spacex的第三次发射失败了,特斯拉的现金流只能撑到下个月的第二个星期。”
“我不仅付不起零部件供应商的尾款,我甚至连员工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马斯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我需要钱。我需要五千万美金。不,四千万也行。”
马斯克看著顾清舟,眼神里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赌徒般的疯狂,“只要你能再给我注入一笔救命资金,帮我挺过这个冬天。”
“我可以把之前我们在加州谈好的,属於你的那百分之四的股份,直接翻倍。不,百分之十!我给你特斯拉百分之十的股份!”
在2008年这个时间节点,用四千万美金换取特斯拉百分之十的股份,如果放在后世,这绝对是一笔能让任何投资人笑醒的世纪神作。
但顾清舟却没有立刻答应。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马斯克,听著办公室角落里那台价值数万美金的义大利浓缩咖啡机,发出的极具节奏感的“滴答、滴答”声。
这声音在安静得有些压抑的办公室里迴荡,仿佛是在为马斯克那岌岌可危的商业帝国进行著最后的倒计时。
顾清舟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隨意地翻动著。
厚重的纸张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就像是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切割著马斯克那本就紧绷到了极点的神经。
“埃隆。”
顾清舟终於放下了手里的文件,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那股苦涩的香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我並不是一个搞慈善的救世主。我更不是那些只看重短期財务回报的风险投资机构。”
顾清舟的目光锐利地刺向马斯克。
“百分之十的股份,確实很诱人。但在我眼里,这依然只是一笔单纯的財务投资。”
“我之前在你的破厂房里就跟你说过,我投资特斯拉,不是为了让它变成一家传统的汽车製造厂。如果仅仅是造车,底特律的那三个快要破產的老大爷比你有经验得多。”
顾清舟站起身,走到马斯克身边,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位未来的硅谷钢铁侠。
“我需要的,是一台能够搭载我的软体生態、能够成为移动网际网路时代最强物理终端的『带轮子的超级计算机』。”
顾清舟转身,在身后的电子白板上,重重地写下了两个英文单词:【halo auto】。
“五千万美金,我可以给你。”
顾清舟的声音里透著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霸道,“这笔钱足够你不仅能发得出工资,还能把那个该死的两档变速箱问题彻底解决,让第一批roadster顺利交付。”
听到“五千万”这个数字,马斯克的眼睛瞬间亮了,但他知道,顾清舟绝对不会白给。
“但是,我有一个附加条件。”
顾清舟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 厚重的商业对赌和技术合作协议。
“在这份协议里,我不仅要求保留特斯拉百分之十的股权。我还要你在正在研发的下一代量產车型——model s的硬体架构设计阶段,彻底向我的halo技术团队开放底层权限。”
“我要你们拋弃那些所有传统的、愚蠢的物理按键。在model s的中控台上,只保留一块尺寸不低於十七英寸的超大高清触控萤幕。”
“而这块屏幕里运行的作业系统和底层交互逻辑,必须由halo的研发团队主导开发。”
“我要在这台车出厂的第一天,就把halo的社交、位置服务、甚至是未来衍生的所有生態功能,像寄生虫一样, 霸道且不可卸载地预装在你们的车机系统最深处。”
“不仅如此,所有特斯拉车主在车內產生的数据流、交互行为,甚至包括车辆行驶的轨跡数据,halo必须拥有最高级別的同步获取权。”
马斯克愣住了。
他看著顾清舟,就像是在看一个比自己还要疯狂、还要不可理喻的科技怪物。
“顾……你这是在要求我交出特斯拉的灵魂!”
马斯克猛地站了起来,因为过度激动,他的声音甚至有些破音。
“你这不仅是在投资,你这是在对我进行技术殖民!如果我答应了你,那特斯拉就不再是一家独立的汽车公司了,它会变成你那个所谓『光环帝国』的一个硬体外设!”
“这绝对不可能!我绝不会允许任何第三方软体在我的车里拥有这种级別的底层控制权!”马斯克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雄狮,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面对马斯克的暴怒,顾清舟的表情依然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他没有去反驳马斯克,也没有试图去解释这种深度绑定能给特斯拉带来怎样的未来生態优势。
他只是从西装內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本支票簿,乾脆利落地写下了一串长长的数字,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將那张写著五千万美金的支票撕下来,轻轻地推到了马克的面前。
“埃隆。”
顾清舟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足以压垮一切理想和骄傲的现实重量。
“这是你现在能在这个世界上,找到的唯一一张能兑现的、足以拯救你那摇摇欲坠的梦想的支票。”
“你可以选择拒绝我的『技术殖民』,带著你那高傲的独立性,在这个寒冷的十月里,去向法院申请破產清算。”
“看著你那半成品的跑车被当成废铁卖掉,看著你的团队各奔东西,看著你改变人类出行方式的梦想彻底变成一个笑话。”
“你也可以选择签下这份协议,拿走这五千万。”
顾清舟的目光紧紧地锁住马斯克那双正在剧烈挣扎的眼睛。
“活下去。先把车造出来。只有活下去,你才有资格去谈什么灵魂和独立。”
办公室里陷入了漫长而死寂的沉默。
除了咖啡机那单调的滴答声,就只有马斯克那如同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声。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桌面上那张薄薄的支票,那上面的一串零,就像是一个个巨大的漩涡,正在疯狂地吞噬著他最后的坚持和骄傲。
整整五分钟。
马斯克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那双曾经充满狂热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一种向现实低头的无奈与屈辱。
他伸出那只因为连日熬夜而微微发抖的手,拿起了桌上的那支钢笔。
在那份堪称霸王条款的技术深度绑定协议上, 艰难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的那一刻,马斯克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气,他甚至没有去拿那张支票,而是深深地把头埋在了双手之中。
顾清舟站起身,他没有去嘲笑一个向资本低头的天才。
因为他知道,这个天才在未来会爆发出怎样恐怖的能量。
他走到马斯克身边,將那张五千万美金的支票,轻轻地压在了那份签好字的协议上。
“埃隆,別死在黎明前。”